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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我這樣的愛情》導演專訪】談那些被忽略的愛情
如果一部愛情電影的主角坐上輪椅,它還會被視為一部普通的愛情電影嗎?
港產片《像我這樣的愛情》講述患有腦性麻痺的女生阿妹,與阿樂展開一段真摯的愛情。電影沒有刻意渲染疾病,也沒有將故事包裝成勵志作品,而是以細膩而克制的方式,描寫一位女性如何勇敢追求愛情、自主與成長。
不少觀眾第一眼看到電影,都會自然將它歸類為身障電影或社會議題電影。不過,導演譚惠貞接受《同路人》訪問時表示,希望觀眾先放下這個標籤。
「如果要我選擇,我會將《像我這樣的愛情》定義為一部愛情電影。」
「香港電影一直沒有討論過,所以我想拍。」

談到創作契機,譚惠貞坦言,最初只是發現香港電影鮮少討論身障人士的親密關係。
「香港一直缺乏對這個議題的討論,歐洲、日本及台灣等地早已有相關討論,但香港一直沒有。」
真正推動她開始寫劇本的,是一位曾在台灣性義工組織工作的行政義工。
對方向她分享了許多身障人士在愛情、親密關係,以及身體自主上的故事,讓她開始意識到,原來有一群人的情感需要,一直沒有被看見。
「當我聽完她的分享後,就覺得這個故事值得被記下。」
不只是一部社會議題電影
近年香港電影愈來愈多聚焦不同小眾群體,不少作品都帶有鮮明的社會議題色彩。不過,譚惠貞坦言,自己反而希望《像我這樣的愛情》是一部純粹的愛情片。
「我一直都將焦點放在愛情之上。」

她認為,當觀眾看到輪椅、看到身障角色,很容易便先入為主,把電影定義成社會議題電影。
「可能大家一看到坐輪椅,就會貼上標籤。」但在她眼中,阿妹和所有人沒有分別。她同樣會喜歡一個人、會想談戀愛、會主動追求自己想要的東西。
電影希望觀眾不要先看見她的身體,而是先看見她作為一個普通人。
源自真實故事
譚惠貞坦言,《像我這樣的愛情》的創作並不是源於某一則新聞,亦不是因為她刻意想討論身障人士,而是因為一位朋友。
她在構思劇本期間,認識了一位曾於台灣性義工組織工作的行政義工。最初,她花了一年多時間反覆思考,到底應否寫這個題材,也多次約對方見面,希望了解身障人士真實的生活,而不是依靠自己的想像創作。
她說,真正令自己下定決心動筆的,並不是某一個戲劇性的故事,而是許多看似平凡、卻一直被忽略的細節。
「香港電影一直很少討論身障人士的親密關係,所以我一直覺得這是一個值得書寫的題材。但真正令我下定決心寫下的,是聽完她的分享之後。」
她提到,其中一個故事至今仍然深深記在腦海。

四十年的第一次
一位接近四十歲、需要接受照顧的女性,在義工陪伴下接受服務前,竟然從未化過妝、沒有塗過口紅,也沒有穿過自己喜歡的衣服。義工們知道這一天對她的重要,所以在服務開始前,先陪她挑選漂亮的裙子、鞋子,替她化妝,陪她拍照,讓她感受一次真正為自己打扮、期待約會的心情。
「原來對許多人來說,很普通的一件事,對他們而言,可能是人生中的第一次。」
不過,這份快樂卻不能被帶回家。服務結束後,她在回家之前,要把妝卸掉,把義工送給她的衣服、胸圍、鞋子全部丟掉,甚至刪除手機裡所有照片。因為,她不能讓家人知道。
「唯一留下的,就是錄音筆。」
譚惠貞說,義工告訴她,那位女生把當天所有對話和心情都錄了下來。當一切都必須消失時,
那位義工曾經問她:「究竟是一個怎樣的社會,才會令一位接近四十歲的女性,不知道自己的陰道在哪裡?」
她說,那並不是因為智力問題,而是長年累月的照顧模式,令很多身障人士從來沒有機會認識自己的身體,也沒有機會思考自己的情感需要。在照顧者眼中,他們首先是需要被照顧的人;但很少有人問過,他們同時也是一個成年人。
「這句話對我帶來很大的衝擊。」她認為,社會一直努力討論身障人士的教育權、工作權、出行權,卻很少願意談及親密關係、身體自主,甚至性。
「其實他們同樣有愛人與被愛的需要。」
過度保護也可能是一種不公平
電影中,阿妹的母親深愛女兒,但同時也無形中限制了她的人生。
譚惠貞認為,這並不是個別家庭的問題,而是很多照顧者都會面對的掙扎。她理解父母的擔心,尤其照顧身障子女時,那份在意會更深。但她同時認為,每個成年人,都應該擁有決定自己人生的權利。
「無論子女是否健全,父母都需要學會放手。」她亦提到,社會對身障人士的關心,有時候會演變成另一種過度保護。
「或許大家一直認為,自己是在保護他們,但有時候過度保護本身也是一種不公平。」
愛情,不一定需要有結局
《像我這樣的愛情》的結局並非童話式的 Happy Ending。有人認為遺憾,也有人認為留白。譚惠貞卻很喜歡現在的版本。
「人生有些愛情,沒有原因,也未必有結果。」她相信,有些人來到生命裡,只是陪伴彼此走一段路。即使最後沒有一起走下去,也不代表這段感情沒有價值。
「能夠遇見一個人,留下一段回憶,其實已經足夠。」
或許,《像我這樣的愛情》真正想說的,從來不是身障人士能否戀愛,而是每一個人,都有權利以自己的方式去愛、去被愛,並在人生中留下屬於自己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