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睇展】把情緒變成一場展覽 原來孤獨並不孤獨

在社交媒體時代，我們比任何時候都更容易與他人聯繫。每天打開手機，訊息、貼文、短影片源源不絕；一個按讚、一句留言，似乎都代表著彼此仍然保持聯繫。然而，世界各地近年卻不斷出現另一個矛盾的現象——人們愈來愈容易感到孤獨。

位於墨爾本的澳洲當代藝術中心（ACCA）最新展覽 《Are you lonely tonight? I’m so lonesome I could cry》，正是從這個問題出發，試圖透過藝術重新理解「孤獨」究竟是什麼。

一場關於情緒的展覽

不同於許多當代藝術展以媒介、流派或藝術家作為策展主題，ACCA 今次選擇以「情緒」作為策展核心。

《Are you lonely tonight? I’m so lonesome I could cry》是 ACCA 全新系列 Art and Emotion 的首個展覽。這個長期策展計劃將於未來數年，分別探討三種不同的人類情緒——孤獨、憤怒及快樂，希望透過不同年代、不同文化背景藝術家的作品，探索情緒如何塑造人與人之間，以及人與世界之間的關係。

展覽名稱借用了 Elvis Presley 演唱的經典歌曲 Are You Lonesome Tonight? 與 Hank Williams 名曲 I’m So Lonesome I Could Cry 的歌詞，從一開始便把孤獨視為一種跨越時代、文化與世代的共同情感，而非單純的心理狀態。

策展人希望觀眾思考的是：當世界愈來愈強調連結，孤獨又是如何形成？

把「Bed Rotting」成為藝術作品

展覽中最具話題性的作品之一，來自紐西蘭藝術家 Natasha Matila-Smith。

作品《If I die, please delete my Soundcloud》沒有放在傳統展牆，而是設置在一張真正的床上。觀眾需要躺在床上，用手提電腦觀看影片，才能完整體驗作品。

影片圍繞近年 Gen Z 網絡文化中的「Bed Rotting」現象，即長時間躺在床上，逃避工作、社交與生活壓力。

作品既帶有幽默感，也流露出深刻的憂鬱。藝術家透過第一人稱敘事，把自我懷疑、焦慮與孤獨交織在一起，同時指出，床既可能是一個安全的避風港，也可能成為讓孤獨持續累積的空間。

這種策展方式，也打破了傳統觀看藝術的距離。觀眾不只是站在作品前，而是需要以自己的身體進入作品之中。

網絡真的令我們更接近彼此嗎？

如果說前者探討的是孤獨的私人面向，那麼美國藝術家 Kayla Mattes 的大型掛毯作品《Lonely Planet》，則將視線轉向數位生活。

長達近七米的掛毯，織滿了今天網絡世界隨處可見的符號，就像無限滑動的時間軸、已讀未回的對話、通知提示、社交媒體按讚，以及各種迷因文化。藝術家把原本屬於螢幕上的資訊，用手工編織的方式重新呈現，形成一種強烈對比——最傳統的工藝，描繪最數位化的生活。

作品並沒有直接批判社交媒體，而是提出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當我們每天都花大量時間在線，是否真的因此變得更親近？還是只是陷入一場永遠停不下來的資訊循環？

孤獨並不孤獨

展覽另一個值得留意的地方，是它刻意避免把孤獨理解為「獨處」。

來自加納藝術家 Gideon Appah 的錄像與繪畫作品，描繪衝浪者獨自在西非海岸等待海浪的過程。畫面中的人物雖然獨自一人，卻並不顯得悲傷；相反，大自然成為他們的陪伴者，也提供了一種重新與自己相處的可能。

另一邊，藝術家 Patrick Pound 則透過大量被遺棄的日常物件，打造出《The Museum of Loneliness》。他認為，孤獨未必存在於戲劇性的失去，而可能隱藏在那些再普通不過、卻承載著記憶與時間痕跡的物件之中。

這些作品共同指出，孤獨並不是一種單一經驗，而會因文化、記憶、身份、環境與科技而呈現不同樣貌。

沒有標準答案

《Are you lonely tonight? I’m so lonesome I could cry》並沒有試圖為「孤獨」提供一個答案。它沒有把孤獨視為需要被消除的問題，也沒有鼓勵觀眾尋找正面的解決方法。相反，它更像是一個邀請——邀請觀眾停下腳步，重新觀察這種在今天愈來愈普遍，卻很少被認真討論的情緒。

當社交媒體、人工智能與演算法不斷改變人與人之間的互動方式，孤獨或許已不只是個人的心理狀態，而是一種屬於當代社會的共同經驗。

也正因如此，這場展覽值得觀看的地方，不只是作品本身，而是它提出了一個每個人都可能曾經問過自己的問題：在一個前所未有地互相連結的世界，我們為什麼仍然會感到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