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植根澳洲反思

植根澳洲反思 8

只因為我是在澳洲華人, 我才能繼續寫六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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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因為我是在澳洲華人, 我才能繼續寫六四

我一直在想, 這一個專欄, 寫的是植根澳洲的個人反思, 能否在這裏討論「六四」呢? 再想深一層, 是否應該在這裏討論「六四」呢? 其實《同路人》雜誌的長期讀者, 都會有留意, 過去每一年這時候, 我都會分享作為海外港人對「六四」的一些個人體會, 以作悼念, 因為我相信「六四」事件, 是世界歷史的一部份,就像第一、二次世界大戰,影響著全球不管有沒有參戰的國家一樣。

「六四」改變了的, 是中國的發展軌跡。今天全球都在面對中國向全球擴展軟、硬實力的發展路徑, 澳洲是身處亞太地區「大面積、少人口、高產出」的西方卻又是多元文化的移民國家, 所受衝擊比起其他國家更大。作為其中的來自香港的華裔澳洲人, 我相信, 今天反思如何植根澳洲之時, 根本無法不談「六四」。

簡單來說, 沒有「六四」,就沒有今天在澳洲的華人社區。

「六四」成為歷史事件

八十年代初期, 香港要回歸中國, 有少數恐共的人在八十年代初期離開了香港。不過一直到「六四」發生之前, 卻仍未有大量港人移民澳洲的情況。猶記得「六四」發生之時, 香港人走上街頭, 表示對在北京的抗爭者的支持, 數以百萬計的人和平上街, 改變了西方社會對港人爭取民主及法治的看法。初期中國對在香港維多利亞公園舉行的六四集會, 採取忽略的態度, 因為當時的中國政府相信, 不去提及「六四」, 讓全世界淡忘這事件, 是最好的策略。是的, 失憶治療法在中國很有效。整個國家不去提, 假裝它不存在, 持之以恆, 今天中國35歲以下的人, 沒有多少人會相信「六四」是曾經發生過, 全球關注的中國民主運動事件。

不過香港人卻變成了在中國以外, 提醒全世界這真實事件的唯一群人。到去年, 在國安法通過後, 香港正面臨挑戰, 不少人在問, 香港能否在今年, 仍繼續向全世界表達「六四」是世界上曾發生過的歷史的一個重要時刻呢? 明顯地, 今年在維園, 不會有合法的六四集會, 但「六四」這一段的歷史, 仍會留在我們這一代的香港人心中。

不管這群香港人今天仍是在香港, 或是一早就移民澳洲、加拿大,或是最近移到英國或世界各地, 「六四」對他們來說, 仍是改變他們人生軌跡的歷史事件。

澳洲人看「六四」卻又不同。當年的霍克總理, 為在天安門死去的人悼念留下眼淚, 變成了澳洲的歷史。其後霍克給予50,000名當時中國留學澳洲學生, 其中大部份為中國派到澳洲公費留學的初級官員永久居留權, 令到中國移居澳洲者大增。跟著這些學生的家人及父母大批移民澳洲, 到今天令到華人成為最大的少數族裔, 「六四」可以說是中國移民澳洲的始發點。

澳洲港人看「六四」

「六四」確實把大批香港人帶來了澳洲, 九零年後來的多是年輕卻是有工作經驗及有一定成就的香港人。 他們本來在香港將要成為社會上游的一群, 不少人卻因為「六四」的發生而決定離開, 其中大多數的人都對政治都不太熱心, 只求能找到一個安全的地方生活。有一些來了的人, 在「六四」發生後數年, 見到香港維持了安定繁榮, 就跑回香港生活, 很可惜, 我的一些這樣朋友, 也因此而失去了家庭, 因為他們的伴侶或是家人可能已經習慣了澳洲的生活。

不過, 這樣的人最近很多也回來了澳洲。因為「六四」確實影響了不少八、九十年代移民澳洲的香港人, 所以他們中間沒有很多人會否定「六四」曾經發生, 不過在澳洲生活的日子, 見到中國的強大及從中獲取了經濟利益或發展機會, 也有不少人變得對中國政府友善及寬容, 不大願意去提醒中國政府, 「六四」仍是在他們心中。

對這些人來說, 「六四」可能是一段不能忘記, 但又不願意被提起的歷史。然而在今年, 香港人將要被迫不能公開悼念「六四」。32年來的維園悼念燭光晚會將被禁止, 不禁令我想到, 只有在海外民主國家居住的華人, 才可以在安全的環境下, 面對自己歷史的真實。

這些港人的下一代, 成為了第二代移民, 雖然未必記得自己與「六四」的親身經歷。我的女兒, 就在那一年的春天出生, 不過她們都明白自己之所以會在澳洲成長的原因, 就是「六四」。這一群人都不會懷疑「六四」的真實存在, 就如每一個人都不會懷疑自己的存在一般。因為他們深知, 自己不能留在香港生活, 就是因為「六四」曾經發生過。

從父母輩的言談之中, 他們會明白當年發生過極大的壓迫, 他們不會懷疑。但他們成長於中國強大及發展迅速的年代, 其中不少人會盼望或是相信中國政府已經改變過來。他們中, 不少人會接受中國政府的解說, 就是為著中國的發展, 這是不能避免的情況。不過, 今天在他們所熟識的香港, 「六四」變成了不可談及的話題, 相信會成為第二代港人, 再次令到他們要面對「六四」的真實的一刻。

澳洲中國人看「六四」

從中國來的華人與港人不一樣, 他們受著欠缺批判能力的愛國教育長大, 而且不少人原本就是官僚, 扮演著統治階層的角色。其後來的自費留學生, 多是在「六四」後中國急速發展, 取得利益的一群的下一代。他們對中國大多採取了接受、諒解、認同及支持的態度。由於自己或父母輩在「六四」中取得利益, 他們多不願意否定這一段歷史, 更不願意去承認它的存在。

他們中間, 若是同情「六四」中的異見份子, 少數會對中國持抗爭態度, 但大部份人會選擇閉口不言, 因為自己身邊的社群, 或是與自己關連的人, 都不願意去觸動這些問題。不少華人從事中澳貿易, 更因此而不願意在「六四」問題中, 表示自己的看法和立場, 當然這不代表他們內心對這事沒有看法。

最近中澳關係緊張, 不少華人都在思想自己的身份與澳洲的關係, 我相信「六四」也會是這些朋友思考這些問題時的一些考慮。曾經親身經歷「六四」的人, 年紀漸長, 會明白人生總要面對是非對錯。未曾有體驗但在澳洲生活較長時間的下一代, 或許會選擇主動找出真相, 給自己一個說法。剛來不久的年輕人, 我相信面對著較大的衝擊, 他們是否仍相信在中國所受教育所灌輸的一套, 還是要改變自己對事物的看法?

我相信這些問題, 都與我們如何植根於澳洲有著關係。

我的反思

32 年前, 我還是相當年青, 見到在天安門廣場的學生, 要求國家改變貪腐, 進行改革, 結果引來軍隊打壓。今天我無法認同有人認為當時沒有甚麼大不了的事發生過的說法。其實當時的中國政府, 還當不敢說「這只是中國內政, 別人無權干涉」, 只是極力否認沒有死了多少人。

今天卻有人卻厚顏地說是這些學生不愛國, 不能體恤國家領導人心, 引起問題並且要為事件負上責任, 因此就算他們真的被殺, 死了也不用可惜。今天中國的穩定及繁榮, 都是因為政府把提出問題的人解決了, 而問題就算被解決了, 因為大家都不敢再提出問題了。然後我們一起忘記問題, 不再見到問題, 問題就真的不再存在了嗎?

對於不少人來說, 是「六四」當時中國的領導人, 使他們成為因著貪腐變得富起來的一群, 那管今天總理李克強說中國仍有六億人, 月入只有1000元人民幣, 他們都不會覺得有甚麼問題, 他們還說, 今天不是比72年前建國是還好嗎?

32年過去了, 我成了澳洲人,在這裏也生活了超過26年了。當年澳洲霍克總理給予5萬名中國留學生居留權, 到今天華人成為澳洲多元文化社會中最大的小數族裔群。不過, 澳洲及全世界的人都不再談「六四」了, 中國的新一代都沒有聽過「六四」了, 那時25歳以上仍在中國的人大概都退休了, 卻沒有多少人仍堅持要平反「六四」了。不過, 今天在澳洲的我, 仍相信「六四」是值得談及的歷史。

周偉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