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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洲價值:我們真的有共識嗎?

如果今天有人問:「甚麼是澳洲價值(Australian values)?」你會如何回答?

自由?公平?法治?多元文化?還是說一口流利英語、尊重本地文化?

近年,「澳洲價值」愈來愈頻繁出現在政治辯論中。從移民政策、社會融合到國家認同,政治人物不斷強調新移民必須接受澳洲價值。一國黨(One Nation)黨魁韓森(Pauline Hanson)更主張澳洲應回歸「單一文化」(monocultural),要求新移民說英語、遵守法律,並融入主流文化。

然而,當「澳洲價值」一次又一次成為政治口號時,真正的問題反而鮮少被討論:究竟甚麼才是澳洲價值?這個看似人人都懂的概念,其實比想像中更複雜。不同政黨、世代及文化背景的人,都可能有不同理解。

事實上,澳洲價值從來不是一套固定不變的標準,它是在澳洲兩百多年歷史中,隨著殖民、移民、多元文化與第一民族歷史不斷交織、修正與重塑而形成的共同價值。理解澳洲價值,也許首先要理解澳洲是如何成為今天的澳洲。而更重要的是,在一個多元文化社會中,澳洲又應該透過甚麼方式,讓不同文化背景的人真正理解澳洲,並共同建立屬於這個國家的價值觀。

澳洲政府界定的澳洲價值

事實上,澳洲政府對「澳洲價值」已有一套官方定義。所有申請澳洲簽證的人士,都必須簽署《Australian Values Statement》(澳洲價值聲明),承諾會尊重並遵守澳洲的基本價值觀。聲明中所涵蓋的核心價值,包括對個人自由與尊嚴的尊重,以及宗教信仰自由、言論自由、結社自由、法治原則,以及議會民主制度。同時,政府亦強調不論性別、種族、宗教、年齡、殘疾、性取向或族裔背景,每個人都應享有同等的機會。

這套官方定義亦有對社會其中一個最常被提及的重要概念「Fair Go(公平機會)」作解釋。其內涵不僅包括互相尊重與對他人的包容,也強調對有需要者的同理與關懷,以及確保每個人都能在公平環境下競爭並實現向上流動的機會。此外,英語亦被界定為澳洲的國家語言,被視為維繫社會溝通與團結的重要共同基礎。

除了價值聲明外,所有申請澳洲公民身份的人士亦須通過入籍考試,而考試內容包括五條關於澳洲價值觀的必答題。在政府官方教材《Australian Citizenship: Our Common Bond(澳洲公民:我們的共同紐帶)》中,也清楚列出了與價值聲明一致的核心理念與具體說明。

澳洲人知道甚麼是澳洲價值嗎?

儘管澳洲政府對「澳洲價值」有清晰的官方定義,並透過入籍聲明與考試制度加以規範,但這並不意味著所有澳洲人都真正理解其內容,更遑論對其形成一致共識。

在政治層面上,不同政黨對澳洲價值的詮釋亦存在明顯差異。一國黨黨魁韓森主張回歸「單一文化」框架,將澳洲價值與同化、語言及文化一致性緊密連結,並以此作為收緊移民政策的依據。相對而言,總理阿爾巴尼斯的表述則更偏向包容與多元,他強調澳洲價值的核心在於尊重差異及維護公平,而非以文化同質性作為前提。

然而,這種分歧並不只存在於政治人物之間。即使在一般澳洲社會中,澳洲價值亦未必有清晰而一致的理解。例如「Fair Go」常被視為最具代表性的澳洲價值之一,但不同人對其理解亦不盡相同。

根據澳洲學者團隊於 2024–2025 年進行的《Australian Survey of Social Attitudes》調查,當受訪者被問及「Fair Go」的含義時,社會上對其理解呈現多元甚至分歧的取向。有些人將其理解為機會平等與反歧視原則,有些人則更強調努力與回報之間的關係,也有人將其延伸至社會福利與資源分配的公平性。

今年1月,由 DemosAU 進行的民意調查進一步顯示,「澳洲價值」其實並沒有一致的社會共識。當受訪者被要求以開放式問題說出他們心中的澳洲價值時,答案十分分散。最多人提到的是「尊重與善良」,其次是「平等與公平」,其後則包括社區精神、友誼與「mateship」,以及和平共處等不同面向。同時,有部分受訪者甚至認為澳洲價值正在消失,亦有人表示無法回答。

換言之,即使在同一套官方話語之下,澳洲價值在政治與社會層面都呈現出不同詮釋,而非一套被普遍認同、界定清晰的共同標準。

澳洲移民史如何形塑澳洲價值

要理解今日所謂的「澳洲價值」,其實不能只從政策文件或政治論述出發,而必須回到澳洲的移民歷史之中去看其形成過程。

澳洲並非一個單一文化自然演變而成的國家,而是在不同歷史階段的移民潮中逐步建立起來的社會。因此,「澳洲價值」本身從來都不是固定不變的概念,而是隨著移民結構與社會經驗不斷被重新定義。

最早期的澳洲社會,可以追溯至英國的流放制度。1788年,大量被流放的英國囚犯被送往澳洲,他們在相對遙遠的殖民地重新建立生活秩序。在這個過程中,「勞動」及「自由」逐漸成為社會文化的一部分。隨著殖民地逐步穩定,澳洲的制度亦延續並發展自英國體系,成為日後民主政治的基礎。

隨後19世紀的淘金熱,吸引了來自世界各地的移民,包括歐洲人、美國人及華人礦工,他們在資源競爭與社區合作之間形成了一種強調機會與流動性的社會文化。

在這段歷史中,許多被今日視為「澳洲價值」的核心元素逐漸浮現,例如機會平等、反階級意識,以及「公平競爭」的精神。特別是在礦工社群中,「誰努力誰得到回報」的觀念逐步成形,並在後來演變成廣為流傳的「Fair Go」理念。

進入20世紀後,白澳政策採取同化政策長期限制非歐洲移民,使澳洲在一段時間內呈現較為單一的文化結構。然而,隨著二戰後移民政策逐步開放,大量來自歐洲、亞洲及中東的移民湧入澳洲社會,多元文化開始成為國家現實。在這一階段,「包容」、「多元共存」與「文化尊重」逐漸加入澳洲社會對自身價值的理解之中。

因此,今日所謂的「澳洲價值」,其實正是不同時期移民經驗的累積結果:從流放者的求生與自由,到淘金者的公平機會競爭,再到多元文化社會中的共存與包容。換言之,澳洲價值並非單一來源,而是由不同背景、不同時代的移民共同塑造而成。

對原住民的承認:澳洲價值從殖民敘事走向多元與和解

值得注意的是,澳洲對自身身份的理解,近年正經歷一場重要的歷史反思。澳洲人開始承認,在這片土地上擁有超過六萬年歷史的第一民族(First Nations)——包括原住民(Aboriginal peoples)及托雷斯海峽島民(Torres Strait Islander peoples)——才是這片大陸最早的守護者與文化傳承者。這種承認並非只是象徵性的文化表達,而是代表澳洲逐步重新審視國家建立的歷史,並承認殖民過程中對原住民族造成的傷害與不平等。

長期以來,澳洲國家身份主要以英國殖民歷史為核心,英語、英國制度及歐洲文化被視為澳洲社會的主要根基。然而,隨著多元文化政策的發展,澳洲逐漸意識到,一個真正公平的國家認同不應建立在單一文化優越性的基礎上,而應包含這片土地原有的歷史,以及後來不同移民群體共同帶來的文化經驗。

澳洲多元文化框架(Multicultural Framework)近年進一步強調,第一民族文化是澳洲共同身份的重要基礎。這套框架不再將原住民族視為多元文化社會中的「其中一個群體」,而是承認他們在澳洲歷史及文化中的根本位置,並推動更具意義的和解(reconciliation)、文化安全(cultural safety)及社會參與。換言之,澳洲開始從「移民如何融入澳洲」的單向思維,轉向「不同群體如何共同塑造澳洲」的雙向理解。

這種轉變亦反映澳洲自由、民主及法治價值的深化。真正的民主不只是保障多數人的權利,也包括承認過去被邊緣化群體的聲音,並透過制度修正回應歷史不公。對第一民族的承認,某程度上正是澳洲民主制度自我檢視與成熟化的表現。

從更長遠的歷史角度看,除了第一民族之外,過去兩百多年來來到澳洲生活的人,無論是早期英國殖民者、流放犯、歐洲及亞洲礦工,還是今日來自世界各地的新移民,本質上都是後來抵達這片土地的人。因此,當部分政治論述試圖將「英裔白人文化」定義為唯一正統的澳洲價值時,這種歷史視角正好揭示其局限。

今日的澳洲價值,並不是由單一文化傳承而來,而是在第一民族六萬年歷史、殖民經驗、移民浪潮及多元社會互動中逐漸形成。澳洲身份的核心,已不再只是「誰最早抵達」,而是如何在承認歷史的基礎上,建立一個以自由、民主、法治、包容及公平機會為共同基礎的社會。

行政手段真的能塑造共同價值嗎?

政府所制定的「澳洲價值」雖然提供了一套官方框架,並被應用於簽證與入籍制度之中,但它是否真正代表全體澳洲人的共同價值?從制度層面來看,政府透過教材、價值聲明以及標準化考試,要求申請者理解並承諾遵守相關價值觀,但這種由上而下、以行政方式界定價值的做法令人質疑:一套官方文件與考試制度,是否真的足以讓人理解並認同一個社會的核心價值?

近期,自由黨黨魁泰勒更提出在移民法中加入具法律約束力的「澳洲價值觀聲明」,將其設為簽證核心條件,甚至主張違反相關行為準則者可被取消簽證並驅逐出境。他同時批評工黨移民政策過於寬鬆,認為應加強審查與提高入境門檻,以確保移民更符合澳洲價值。

然而問題在於,當連本地澳洲人對「澳洲價值」都未必有一致理解與共識時,對來自不同文化背景、甚至來自非民主國家的移民而言,僅依靠教材、聲明與考試制度,是否就能真正讓他們改變、認同並在日常生活中內化這些價值,本身就值得反思。

從「告知」到「理解」:澳洲價值不能只是一本教材

在現行移民政策中,澳洲政府對共同價值的建立,主要採取一種「資訊傳遞模式」。透過文件、聲明以及標準化考試,要求新移民在程序上「理解並接受」這些價值。

然而,從傳播理論的角度來看,價值形成並不是單純的信息接收過程,而是一種透過互動、經驗及社會關係共同建構意義(meaning-making)的過程。

一個移民即使能夠回答公民測試中的問題,也不代表他真正理解自由、民主或公平在澳洲社會中的實際運作。價值並不像法律條文,可以透過閱讀和考試被完整內化;它往往是在日常生活中,透過與不同背景的人交流、參與公共事務,以及親身經歷制度運作後逐漸形成。

目前的政策模式某程度上假設,澳洲價值是一套已經完成、固定不變的理念,只需要由政府向新移民傳遞。然而,澳洲自身的歷史證明,國家價值從來不是靜態存在,而是在不同群體互動中持續演變。

從第一民族超過六萬年的文化傳承,到殖民歷史,再到不同時期移民帶來的文化經驗,今日澳洲所重視的自由、民主、法治及公平機會,本身就是一個長期社會協商的結果。因此,如果澳洲希望建立真正共享的價值認同,單靠行政程序和標準化測試,並不足以回應一個多元社會的現實。

真正的問題不是移民是否「知道」澳洲價值,而是他們是否有機會在澳洲社會中「經歷」這些價值。

跨文化民主:讓價值在互動中被理解

相比單向的資訊傳遞模式,澳洲更需要建立一種以互動為核心的「跨文化民主」(intercultural democracy)。

跨文化民主並非只是讓不同文化群體和平共處,而是透過制度設計,創造不同社群持續交流、共同合作及參與公共事務的機會。價值不是一套由上而下被灌輸的標準,而是在共同生活中相互啟發(inspire)、彼此影響(influence),逐步形成的社會共識。因此,政府的角色,不再只是告訴人民「澳洲價值是甚麼」,而是透過實際參與,引導人們理解為何這些價值值得共同維護。

這也意味著政策設計應由「淘汰不符合者」轉向「鼓勵共同參與」。例如,政府可以推動跨文化社區合作計畫,鼓勵新移民與本地居民共同參與鄉村消防隊(RFS)、社區廚房、青年導師計畫,以及地方治理活動。透過共同解決社會問題,人們不只是學習公平、責任、夥伴精神及互助,而是在實踐中體驗這些價值。

政府也可以建立鼓勵參與的榮譽與獎勵機制。例如推動「跨文化卓越參與獎」或社區共融積分計畫,鼓勵新移民與本地居民共同參與不同社區活動,並透過官方認證、公共服務優惠等方式,肯定他們對社區的貢獻。同時,亦可鼓勵不同背景居民組隊解決地方議題,深刻理解民主、法治與平等參與的真正意義,並將「Fair Go(公平機會)」落實為共同合作與共享成果的實踐。

更重要的是,這些政策並非只為了幫助移民融入,而是讓整個社會共同參與價值建構。跨文化民主不是要求移民單方面接受主流文化,本地澳洲人同樣會在交流中重新理解移民帶來的文化資本、生活經驗與全球視野。真正的融入,並非一方改變另一方,而是在雙向互動中共同成長,讓澳洲價值隨著社會持續演進。

澳洲價值最終不應只是一本教材中的答案,而應是一套在社區、學校、工作場所及公共生活中被實踐的共同經驗。跨文化民主讓不同背景的人持續交流、協商與共同參與決策,從而逐步理解「澳洲是甚麼」,而不是僅僅被告知「澳洲應該是甚麼」。這種由互動所產生的價值理解,不再是冷冰冰的移民門檻,而是充滿生命力、能夠在日常生活中被實踐且不斷演進的澳洲價值。

「澳洲價值」不應成為政治工具

然而,在重新思考如何建立跨文化對話的同時,更需要警惕的是,這套原本由歷史、移民與民主實踐共同形成的價值觀,正逐漸被部分政治人物利用,成為爭取選票的政治工具。

近年,一些政客為了迎合選民的不安,刻意將複雜的社會問題簡化,透過強烈的情緒煽動,將移民、多元文化與國家認同包裝成對立議題。他們把「澳洲價值」重新定義為某種單一文化標準,只有符合特定語言、文化或背景的人,才真正屬於澳洲社會。這種論述不僅忽略澳洲自身作為移民國家的歷史,也否定了不同群體多年來對澳洲社會的貢獻。

韓森提出回歸「單一文化」的主張,正是將澳洲價值收窄為排他的身份認同,而非民主社會中不斷演變的共同原則。這類民粹政治透過放大恐懼與不安,讓移民成為住房壓力和生活成本上升的成因,卻迴避了政策失誤、經濟結構及治理問題等更深層原因。

然而,面對這種政治操作,主流政黨亦只是被動回應。泰勒雖然批評一國黨的政策缺乏一致性,但未能勇敢提出一套更清晰、更具包容性的澳洲價值論述,實際上也是逃避了塑造公共討論方向的責任。

澳洲價值從來不屬於任何單一族群,也不應成為政治人物為了選舉利益而重新定義或操弄的工具。真正維護澳洲價值,並不是透過恐懼與對立將社會劃分為「我們」與「他們」,而是在民主制度下持續建立理解、尊重與共同參與的基礎。

本刊編輯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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