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言語治療角度看 「Jayden媽」式說話有問題嗎？

究竟中英夾雜是否一定不好？語言學上所說的語碼混合（code mixing），又是否等同大家口中的「Jayden媽式英文」？

小朋友學習語言的能力

作為一名在澳洲執業的言語治療師，我每天都會接觸大量雙語甚至三語的小朋友。而我最大的觀察是：小朋友學習語言的能力，往往比成年人想像中更強。

我曾經接觸過一位原本屬於 non-verbal 的小朋友，最初幾乎不會開口說話。但經過言語治療後，他逐漸建立語言能力，現在已經能清楚分辨：與婆婆說普通話、與父母說廣東話、回到學校則使用英文與老師溝通。

最重要的是，沒有人刻意逐句教導他如何「切換語言」。他只是透過日常生活，自然學會不同語言在不同情境下的使用方式。這個例子其實反映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只要語言環境穩定而一致，小朋友本身是有能力分辨不同語言系統的。雙語，並不會令小朋友混亂。

雙語並非語言發展遲緩的原因

不少家長都有同一個疑問：「同時學兩種語言，會否令小朋友說話較慢？」

但其實，語言學與兒童發展研究早已指出，雙語本身並不會導致語言或言語發展遲緩。相反，雙語兒童在專注力、認知靈活性與解難能力等方面，甚至可能具有優勢。

有一句我十分喜歡的說話：

“I speak English because it is the only language you know; you speak English because it is the only language you know.”

所以，真正的問題，從來不是「應否讓小朋友學習雙語」，而是家長如何提供語言輸入（language input）。

雙語學習一般可分為兩種。第一種是 simultaneous bilingual，即從小同時接觸兩種語言；第二種則是 sequential bilingual，即先建立一種語言，再逐步學習另一種。而兩種方式都沒有絕對優劣，最重要的是：小朋友接收到的語言輸入，是否足夠、穩定，而且具質素。

對言語治療師而言，我們最關心的，從來不是家長有沒有中英夾雜，而是小朋友接收到的語言系統，是否清晰而有結構。因為幼兒學習語言時，並不只是記憶單字，而是在建立整套語法與句子結構。如果語言輸入太碎片化，他們可能只記得零散詞彙，卻未能掌握完整句子的組織方式。

香港人的中英夾雜，其實一直存在

談到中英夾雜，其實香港人一直以來都是如此使用語言。例如「食 lunch」、「做 gym」、「傾 project」等等，這些說法對香港人而言早已自然得令人不覺得是英文。

在語言學上，這種現象稱為 code mixing，即某些英文詞語被借入廣東話，但整體句子結構仍然維持廣東話語法。換句話說，雖然句子中出現英文詞彙，但語法系統仍然完整而一致。這種現象就正正反映香港特殊的語言環境。

香港本來就是一個高度多語的城市。廣東話、英文與普通話長期並存於教育、工作、媒體與日常生活之中。對很多香港人而言，語言轉換並非刻意，而是一種自然形成的溝通方式。

有時候，英文表達會較為精準；有些專業詞彙亦早已習慣以英文使用；有時轉換語言反而更順口。久而久之，香港人便形成了一種高度流動而靈活的語言文化。某程度上，這種語碼轉換 （code switching），甚至反映了香港人的文化身份，即我們並非單一語言使用者，而是能夠自由穿梭於多種語言之間的人。

「Jayden媽」真正令人感到不自然的地方

但為何大家會對「Jayden媽式英文」特別反感？

問題其實不在於「中英夾雜」本身，而在於語法系統開始混亂。例如「個 table 會污糟」、「唔可以 put 呢度」，這類句子的問題，並不只是詞語混合，而是連動詞結構、量詞與語法系統都開始互相干擾。

簡單而言，就是將兩套 grammar 強行拼接在一起。而且，「table」與「put」其實在廣東話中本來已有穩定對應詞：「枱」與「放」。當連最基本詞彙都長期被替代，小朋友便可能較難建立穩定的母語基礎。

若從語言學角度再細分，這種情況其實已不只是自然借詞，而是一種過度、缺乏規律的 code switching。

正常的 code switching，通常是因為講者一時想不起某個詞語、需要配合語境，或因應對方理解而自然切換語言。但「Jayden媽式」語言，往往是在句子層面不斷切換語言系統，甚至令聽者被迫跟隨轉換，因此才會令人感到不自然。

對成年人無妨，但對幼兒可能有影響

成年人其實怎樣說話都問題不大，因為大腦早已建立成熟語法系統，但幼兒則不同。

如果小朋友長期接收一種混雜而缺乏規律的語言輸入，他們便有可能只學到零散詞語，而未能穩定建立完整句子結構。到了需要正式表達，例如寫作、面試或學校語文環境時，便可能出現困難。

因此，真正重要的，從來不是「能否中英夾雜」，而是語言輸入有沒有規律。

雙語家庭，其實可以如何做？

如果家長真的希望小朋友學好雙語，其實有不少更清晰而有效的方法。

例如：

• 一人一語（One Parent One Language）：爸爸固定說中文，媽媽固定說英文；
• 以場景區分語言：在家說中文，回校說英文；
• 用完整句子教授新詞，而非單字翻譯。

例如，不要只說：「這個是 apple。」而應直接說：「This is an apple。」因為小朋友需要學習的，不只是詞語，而是完整句子結構。

用自己最自然的語言，才是最好的輸入

最後，其實還有一個很現實的問題。作為父母，一生之中究竟能與小朋友分享多少真正的自己？

可能本來已未必有百分之一百，但若再強迫自己用一種不熟悉、不流利的英文與小朋友溝通，能夠表達的內容，或許只剩下四成，甚至更少。你未必能夠講述自己的情緒、人生經歷、價值觀，甚至很多細膩感受。而語言最重要的，本來就不只是資訊傳遞，而是情感交流。

因此，我一直都會建議家長：用自己最自然、最流利、最有情感連結的語言與小朋友溝通。因為這種語言，才是真正最高質素的 language input。

總括而言，雙語本身並沒有問題，正常的 code mixing 亦沒有問題。真正重要的，是語言輸入是否清晰、有系統、有質素。當小朋友建立好穩定基礎後，他們自然能夠靈活運用不同語言。甚至對香港人而言，這種語言切換能力，本身就是一種文化特色與優勢。

文：Cherry Ng 澳洲執業言語治療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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