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UFO》還能再見我們的黃金時代嗎

真實的奇幻片

電影以1985年的「華富邨UFO事件」作為開端。三個在華富邨長大的小孩——陳子健（徐天佑飾）、何家謙（黃又南飾）與林可兒（蔡卓妍飾）——在童年時共同目擊了一次神秘景象，成為他們人生裡某種共同秘密。故事之後一路橫跨二十年，從八十年代走到千禧年代，期間經歷家庭崩塌、理想幻滅、關係瓦解，也經歷香港由繁華走向迷惘的大時代轉折。最後停在2003年這個對香港極具象徵性的年份。

但《再見UFO》最特別的地方是它並沒有把UFO拍成一個需要被解開的謎團。它反而把這件都市傳說，變成一種關於「相信」的文化隱喻。

某程度上，這部電影真正想問的是人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不再相信奇蹟？

你還相信奇蹟嗎

小時候，我們總覺得自己的人生會與別不同，相信世界比眼前更大，認為未來還有很多可能。但長大後，我們開始被教導現實的重要。要穩定、要成熟、要理性、要懂得放棄。於是很多人慢慢變成了自己小時候最不想成為的大人。而這套電影就拍出了這種被現實馴化的過程。它表面上講UFO，實際上講的是成長裡那些慢慢消失的東西。

很多電影會把成長拍成青春熱血，或者把中年困境拍成戲劇性的崩潰，但《再見UFO》並沒有。它的情緒非常貼近現實，甚至有點殘忍。你會看著角色一步一步被生活磨平：有人被家庭拖垮，有人被關係傷害，有人開始懷疑自己，有人則慢慢學會迎合世界。

電影沒有高聲吶喊，也沒有刻意煽情，它只是很平靜地讓你看著角色長大。然後在某個瞬間，你突然發現原來自己也是這樣的。

注定平凡

電影中的掙扎很平反，就像每個人身邊都曾發生過，經歷過的狀態。 那種在理想與現實之間反覆拉扯，不甘平凡，但最後還是被迫平凡的感覺。

電影中的UFO，其實正正就是這種「相信」的象徵。它不一定真實存在，但它代表了一種無法被現實完全消滅的東西，包括著對自由的渴望、對不同人生的想像、對生命仍有可能性的執著。

所以三位主角多年後仍然執著於那次目擊，不只是因為他們見過UFO，而是因為那是他們人生裡少數真正相信過、感受過的時刻。當世界愈來愈空洞，那段回憶就愈重要。

這也是為什麼《再見UFO》雖然有奇幻元素，卻幾乎沒有科幻感。它不像在描述一場超自然事件，反而像在借一個都市傳說，去解剖成年人內心那種長期無法言喻的空虛。

獅子山精神，還是《再見UFO》精神？

香港一直是一個非常強調生存的城市。從獅子山精神開始，「努力」、「捱下去」、「向上流」幾乎成為主流價值。我們一直被灌輸，只要努力，就會成功；只要夠拼命，就可以改變命運。

但《再見UFO》卻很誠實地呈現了另一面。很多人即使努力，仍然感到空洞，即使生活安穩，仍然不知道自己為何而活。

它重新質問那套香港人熟悉的成功敘事。

但它也沒有直接否定逆境求生，只是開始追問如果一個人最後只能活成社會期待的模樣，那是否已經等同失去了自己？

集體回憶，集體失去

電影另一個非常迷人的地方，是它對香港時代氛圍的捕捉。

《再見UFO》幾乎把一整代香港人的集體記憶重新拼貼出來。從《430穿梭機》、《今日睇真啲》、他媽哥池、大富豪等等，這些東西未必是故事主線，但它們構成了一整代人的成長背景。

它沒有太刻意地賣弄懷舊，而是讓觀眾重新感受到原來香港曾經有過一段對未來充滿幻想的時代。

但最令人唏噓的是，電影同時也在記錄這些東西如何一一消失。

隨著時代推進，電影穿插了不同香港人共同經歷的大事件：穿梭機爆炸、九七回歸、金融風暴、沙士……這些歷史不只是背景，它們其實默默影響著角色的人生與信念。於是你會發現，《再見UFO》不只是三個人的故事，它也在紀錄香港這座城市如何長大、如何幻滅。

某程度上，它甚至比很多直接談香港命運的電影更深刻。因為它沒有直接喊口號，而是透過一群普通人的生活，讓你慢慢感受到那種時代壓力如何侵蝕每個人的內心。

而最難得的是，電影並沒有完全陷入悲觀。它雖然充滿失落與遺憾，卻仍然保留了一絲非常微弱、但珍貴的希望。那種希望不是「一切都會變好」，而是回到人的自身。即使世界變成這樣，人是否仍然可以選擇不完全放棄自己？

七年後更有感

電影早於2019年已在第16屆香港亞洲電影節作為開幕電影放映，當時已經獲得極高評價，但之後卻一直未能正式上映。直到七年後的2026年3月，它才終於正式公映。

或許正因如此，《再見UFO》反而變得更有力量。因為這七年間，香港經歷了太多變化。當觀眾終於再次看到這部電影時，它所談論的失落、懷疑、集體記憶與身份焦慮，竟然比當年更加真實。

電影其後亦接連獲得多項重要肯定，先奪得第三十二屆香港電影評論學會大獎「最佳電影」，其後於第44屆香港電影金像獎獲十項提名；梁銘佳獲香港專業電影攝影師學會最佳攝影，江皓昕與錢小蕙亦憑劇本拿下香港電影編劇家協會「2025年度推薦劇本獎」。

華富村真的有UFO嗎？

或許，《再見UFO》真正想尋找的，從來不是天空上的不明飛行物。而是在人生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之後，我們還剩下多少勇氣，願意抬頭看天空。

片名中的「再見」，既是告別，也是重新遇見。 告別某個年代、某種信念、某些人；同時，也可能是在提醒我們——如果仍願意記得，某些東西其實從未真正離開。

如果你曾經懷疑過自己的選擇，又如果你曾經在現實與理想之間掙扎，那麼，《再見UFO》或許會是一部值得你走進戲院看的電影。

5月21日 澳洲及紐西蘭｜擁抱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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