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理情
當「受傷」成為法律問題:澳洲工傷賠償制度的現實困局
在保護與防濫用之間,誰在承擔工傷的代價?
在澳洲,關於工傷賠償的議題,近年愈發容易引起爭議。僱主擔心制度被濫用,員工則害怕自身被懷疑。久而久之,「騙保」一詞逐漸帶上情緒色彩,使原本應嚴肅討論的問題,被簡單貼上標籤。
然而,從現實角度觀之,事情並非如此非黑即白。真正的惡意騙保固然存在,且法律上通常不難認定;難的是那些介於合理索賠與過度索賠之間的案件——它們未必虛假,卻也未必能被充分證明。正是這些灰色地帶的案件,構成了工傷賠償制度中最真實、也最棘手的部分。
騙保問題:少數案件,卻具有制度性影響
從監管機構公開數據來看,澳洲工傷賠償體系(WorkCover scheme)中的欺詐案件,其實遠不如公眾想像中普遍。
以維多利亞州為例,在2022–2023財政年度,政府工傷監管機構 WorkSafe 共終止了37宗確認涉及欺詐的索賠案件,其預計終身成本超過2,064萬澳元。監管機構明確指出,雖然欺詐案件在整體索賠中佔比不高,但部分案件金額巨大,對制度公平性與資金穩定性造成顯著衝擊。
這意味著,從法律視角而言,問題的關鍵不在於騙保是否氾濫,而在於制度是否具備充分有效的風險識別與應對能力。真正值得關注的,並非少數惡性個案本身,而是其所暴露的制度漏洞,以及對整體賠償體系信任基礎的侵蝕。
精神心理傷害索賠上升:制度的主要壓力來源
如果說過去的 WorkCover 多圍繞身體工傷,例如跌倒、機械事故或搬運受傷,那麼目前增長最快的,已轉為精神心理傷害索賠(Mental Health Conditions Claims)。
根據澳洲安全工作署(Safe Work Australia)統計,2023–2024年度,全國約有146,700宗嚴重工傷索賠,平均每日超過400宗。其中,精神心理傷害索賠的增長尤為顯著,目前已佔全國嚴重索賠總量約12%;而在維州,該比例接近17%,且仍持續上升。
更值得注意的是,此類案件不僅數量增加,其平均停工時間亦遠高於傳統身體傷害,往往達數倍之多,因而逐漸成為推動制度成本上升的關鍵因素。同時,長期索賠人數持續增加,正對維州 WorkCover 制度的財務可持續性構成壓力。維州政府亦曾公開表示,目前支付給受傷員工的賠償金額,已較企業繳納的保費高出約11億澳元。在長期索賠累積與精神心理案件高成本的雙重影響下,整個制度面臨愈來愈大的資金壓力。
典型騙保案件:法律認定通常較為明確
在刑事法律層面,典型騙保案件往往具有明確的欺詐特徵,例如虛構工傷、隱瞞收入繼續領取補償,或捏造僱傭關係等。此類案件之所以容易被認定,關鍵在於申請人的客觀行為與其對外申報之間存在明顯矛盾。
例如,維州曾有一宗案例:一名58歲的超市員工在因肩傷領取工傷賠償期間,自2021年起開始經營辣椒醬生意,透過線上平台與市場展會銷售產品。然而,他在持續領取賠償期間並未披露相關經營活動,反而繼續提交醫療證明,聲稱自己無工作能力,以持續獲取每週補償。
WorkSafe Victoria 調查發現,該名申請人實際上為相關食品公司的唯一董事、秘書及股東,並直接參與市場販售活動。監控錄像顯示,其在搭設與拆卸攤位時能搬運重物、舉高手臂並長時間從事體力工作,與其「無法舉手工作」的醫療聲明明顯不符。
該申請人自2014年開始領取補償,在未如實披露自身狀況的情況下,累計取得約117,121.41澳元。最終,墨爾本治安法院裁定其構成詐欺性取得補償,責令返還全部款項,並判處18個月社區矯正令及220小時社區服務。
WorkSafe Victoria 執行主管 Jane Barker 指出,當事人在多年期間多次有機會如實申報自身狀況卻持續隱瞞,屬嚴重欺詐行為,必須承擔刑事後果。
「灰色索賠」:制度中最複雜的部分
與明顯違法的騙保行為相比,現實中更具爭議性的,是大量介於合法與非法之間的「灰色索賠」。此類案件通常圍繞兩個核心問題:其一,傷害是否確實發生於工作過程中;其二,傷害與工作之間是否存在足夠明確的因果關係。
在通勤途中、非正式工作安排或公司活動等情境下,事實往往難以完整還原。而在精神心理傷害案件中,工作壓力與個人生活因素經常交織,使因果判斷高度依賴醫療意見,卻缺乏客觀證據支持。正因如此,這類案件往往存在較大的解釋空間。某些情況下,即使僱主對索賠真實性存疑,也未必能提出足夠有力的反證。
對僱主而言,一旦索賠初步被接受,後續推翻的難度通常顯著增加。而多數企業,尤其是中小企業,往往缺乏資源進行系統性調查。是否聘請私家調查人員、是否持續抗辯、是否承擔進一步法律成本,往往成為現實的商業判斷。
調查成本、時間投入,以及潛在法律風險(如隱私爭議或歧視指控),在實務中構成重要制約。例如,在維州監管框架下,調查行為須符合《Workplace Injury Rehabilitation and Compensation Act 2013 (Vic)》及相關隱私與反歧視法律,對證據收集設下嚴格限制。因此,企業有時會在成本與風險之間選擇「不再追究」,即使仍對索賠存疑。
另一方面,僱員亦非處於絕對優勢。尤其在精神心理傷害案件中,即使確實承受壓力,仍可能難以證明工作是主要原因。制度的真正複雜性,正存在於這種「無法完全證實,也無法完全否定」的灰色地帶。
因此,從某種意義上說,現行 WorkCover 制度的衝突,不僅是勞資對立,更是制度本身在「及時保障受傷者」與「防止系統性濫用」之間的長期拉鋸。無論僱主還是僱員,都面臨現實困境,亦皆非絕對受益者。
結語
總體而言,澳洲,特別是維州的工傷賠償制度,本質上是一套以保障勞工為核心的社會安全機制。其低門檻、高保障的設計,確保真正受傷的員工在喪失工作能力後能獲得及時支持;但同時,也不可避免地帶來制度邊界模糊、爭議空間擴大,以及道德風險上升等問題。
真正值得警惕的,並不僅是少數惡意騙保案件,而是大量介於合法與非法之間、難以準確界定的「灰色索賠」。
未來制度改革的關鍵,或許不在於簡單提高或降低賠償標準,而在於建立更精細的證據規則、審查機制及風險識別體系。對所有參與其中的人而言,誰能更早掌握事實證據、構建清晰因果鏈條,誰就更有可能在這一複雜制度中取得主動。
— Wade Ho, Trio Lawyers
https://www.triolawyers.com.au/
*「法理情」專欄由專業律師撰寫,就移民社區關注的法律與生活議題作出分享與分析,期望幫助讀者加深理解。本文僅作一般資訊參考,並不構成法律意見。如讀者有個別情況,建議向專業律師查詢。本刊及作者不就任何因依賴本文內容而產生的損失承擔責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