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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美新格局下,澳洲如何自處?

9月23日至25日,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訪問美國華盛頓,並在白宮與美國總統特朗普舉行峰會。這是繼今年5月特朗普訪華後,兩國元首再次會面。

會談期間,雙方同意將為期一年的貿易「休戰」延長兩個月,亦就人工智能等議題交換意見。兩國領導人展現友好姿態,中美關係似乎有所緩和。

在中美角力進入新階段之際,這場峰會又會如何影響澳洲的經濟及外交政策?

比起實際進展,更是維持友好關係

與5月在北京的會晤相似,今次習近平訪美,同樣展現出中美雙方希望維持友好互動的一面。特朗普親自到機場迎接習近平,白宮亦舉行高規格歡迎儀式及國宴,兩國元首在公開場合均以正面措辭形容彼此關係。

然而,外交上的友好氣氛,並不代表雙方已在核心議題上取得突破。今次會談最明確的成果之一,是將原定於11月到期的貿易「休戰」延長兩個月,為後續談判爭取時間。但在人工智能、稀土供應及科技限制等問題上,未有達成全面協議。

雖然峰會未有消除中美之間的深層分歧,但維持對話本身,已具有一定的戰略意義。對特朗普而言,避免貿易摩擦再度升級,有助穩定經濟環境,也讓他向國內展示自己能和平處理與中國的關係;對中國而言,與美國保持高層溝通,既能展示自己與美國平起平坐,彰顯大國地位,也有助避免雙邊關係持續滑向對抗。

因此,從5月北京到9月華盛頓,峰會的重要意義不僅在於商討具體政策,更在於透過元首直接會晤,向國際社會展示雙方願意保持溝通、尋求合作,並共同維持大國關係的穩定。兩國領導人刻意營造友好氣氛,某程度上也是在向世界傳達訊息:即使雙方存在競爭,仍有意願管控分歧,為合作保留空間。

這種共同維持正面關係的意願,正是中美作為全球兩大強權,在當前國際格局中所展現的G2角色。

G2新格局

隨着中國在全球經濟與地緣政治中的影響力持續上升,中美關係逐漸呈現競爭與合作並存的特徵。美國總統特朗普亦曾提及「G2」框架,反映出他對中美關係的定位,將兩國放在全球最具影響力的強權層級來看待。

這種局面令人聯想到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的美蘇對峙。當年,美國與蘇聯成為主導國際局勢的兩大強權。兩國在政治制度、意識形態及軍事實力上展開長期對抗,形成冷戰格局。

不過,今日的中美競爭與當年的美蘇對峙並不完全相同。現時兩國不但在戰略及安全領域互相競爭,也透過貿易、投資和全球供應鏈緊密相連。隨着人工智能、先進晶片及其他關鍵技術成為競爭焦點,中美角力亦逐漸延伸至誰能掌握下一輪科技發展與經濟增長的優勢。

因此,G2新格局並不意味中美必然走向全面對抗,也不代表雙方可以排除其他國家、單獨主導世界。更重要的是,中美關係的變化已不再局限於兩國本身,而是會透過全球貿易、科技供應鏈及地緣政治,影響其他國家的經濟前景與外交選擇。

澳洲經濟的機遇與風險

對澳洲而言,中美關係緩和所帶來的經濟影響,首先要從中國市場說起。2025年,澳洲對中國的商品及服務出口總額達1,960億澳元,佔澳洲全球出口總額約29%。這意味著,中國經濟的發展方向,不但影響澳洲的出口收入,也會透過投資、就業及政府收入,影響整體經濟表現。

其中,鐵礦石是最具代表性的例子。中國是全球主要的鋼鐵生產國,而澳洲則是中國最重要的鐵礦石供應來源之一,澳洲礦商供應中國近六成的鐵礦石進口。因此,如果中美停止進一步擴大關稅戰,有助減少全球貿易不確定性,而中國經濟亦能維持增長,帶動製造業投資及鋼鐵需求,澳洲便可能從中受惠。

不過,這種關係並非必然。中國房地產市場、基建投資、鋼鐵產量及產業政策,同樣會影響鐵礦石需求。澳洲政府2025年底的資源及能源出口預測便指出,儘管鐵礦石出口量持續增加,出口收入仍可能因價格下跌等因素而減少。所以,澳洲不能只看出口數量,亦要留意價格和中國經濟結構的變化。

液化天然氣則呈現另一種情況。中美貿易關係的變化,也可能改變澳洲在國際能源市場上的競爭位置。2025年2月,中國對美國液化天然氣加徵15%關稅,令部分中美天然氣貿易受到影響。到了今年9月,雙方再度討論削減相關關稅,但仍未有實質進展。

如果中美日後進一步降低貿易壁壘,美國天然氣供應商便可能更容易重返中國市場,與澳洲等主要供應國競爭。這不一定意味著澳洲出口會立即下跌,因為液化天然氣市場還受到長期供應合約、價格、運輸成本及中國能源需求等因素影響。但對澳洲而言,中美關係改善也可能意味著原本因貿易摩擦而出現的市場機會,未必能夠長期維持。

不能只靠大國競爭帶來的機會

這些例子反映,澳洲的經濟前景在一定程度上受到外部市場左右。當中國需求強勁,澳洲的礦產及農產品出口可能增加;當中美貿易摩擦改變能源供應鏈,澳洲又可能獲得新的出口機會。但如果經濟收益主要來自其他國家的需求和政策變化,這些機會便未必能夠持續。

問題不在於澳洲應否繼續與中國做生意。中澳貿易為澳洲帶來大量收入、投資及就業,穩定的商業關係本身亦具有價值。真正值得討論的是,澳洲能否在維持這些經貿關係的同時,減少對少數市場及原材料出口的集中依賴。

部分澳洲出口行業高度依賴單一海外市場,而這種集中情況在礦業尤其明顯。這種經濟模式雖然可以利用澳洲的資源優勢,但亦令部分行業更容易受到外部需求、商品價格及貿易政策變化影響。

因此,澳洲需要考慮的不只是把鐵礦石、天然氣等原材料出口到更多國家,也包括如何向產業鏈上游以外的高附加值環節延伸,發展本地加工、先進製造、科研及相關技術能力。同時,澳洲亦需要拓展更多出口市場,加強與亞洲、歐洲及其他地區的經貿合作,減少單一市場變化帶來的衝擊。

與其期待中美競爭持續為澳洲創造出口機會,不如建立更具多元性和韌性的經濟結構,讓澳洲即使面對國際局勢轉變,仍然有能力維持增長。

中美角力下,澳洲的安全考量

如果說中美關係影響澳洲的經濟前景,那麼在外交及安全層面,兩大強權的互動更直接牽動澳洲的戰略定位。

美國是澳洲長期的安全盟友,中國則是澳洲重要的經貿夥伴。當中美競爭持續,澳洲需要在安全合作與經濟利益之間取得平衡;即使兩國關係有所緩和,澳洲亦不能假設自身面對的戰略風險會隨之消失。

今年4月,澳洲公布《2026年國家國防戰略》,特別提及中國人民解放軍及中國海警在南海、東海等海域活動所帶來的風險。與2024年版本相比,新戰略亦不再保留中美溝通有助管控爭端的相關評估。這顯示,中國的軍事發展及大國之間的戰略競爭,仍是澳洲評估區域安全形勢的重要考量。

不過,澳洲面對的難題,不只是如何應對中國的軍事崛起,也包括如何看待美國這個安全盟友本身的變化。隨着特朗普重返白宮,美國要求盟友承擔更大的防務責任,亦令澳美同盟面臨新的壓力。2025年,美國國防部長曾敦促澳洲提高國防開支,將軍費提升至國內生產總值的3.5%;今年,美國又啟動對AUKUS核動力潛艇合作項目的審查。這些發展促使澳洲透過增加國防投入、深化軍事合作及支持美國造船項目,展示對同盟的承諾,但同時亦令澳洲不得不擔憂:當美國的政策愈來愈受自身政治考量影響,澳洲能否一直依賴美國作為穩定而可靠的安全夥伴?

這並不意味澳洲會減少與美國的合作。考慮到中國軍事力量持續增長,澳洲仍有必要維持緊密的美澳防務關係,包括參與聯合軍事演習、升級軍事基地設施、配合美軍擴大在澳洲的部署,以及繼續推進AUKUS核動力潛艇計劃。

然而,深化軍事合作與對盟友保持信心,並非同一回事。澳洲可以在軍事上更加依賴美國,同時對美國未來的政策方向抱有更多疑慮。當美國一方面要求盟友增加投入,另一方面又可能因自身政策轉變而影響合作安排,澳洲便需要在履行同盟承諾之餘,思考如何減少對單一安全夥伴的依賴。

與此同時,中國在澳洲經濟中的重要性,亦令澳洲難以單純以安全競爭的角度處理中澳關係。中國的軍事活動及區域政策已引起澳洲的安全憂慮,但中國市場亦與澳洲的出口收入及經濟前景密切相關。對澳洲而言,全面削弱與中國的經貿聯繫,必然帶來經濟代價;但若為了維持貿易利益而忽視安全風險,同樣不符合其長遠國家利益。因此,澳洲需要維持與北京的直接溝通,在處理安全分歧的同時,為經貿合作保留空間,而不是把中澳關係完全交由華盛頓與北京之間的互動決定。

平衡之外,更要自強

中美關係的走向,從來不只由兩國元首的一次會晤決定。峰會所展現的友好氣氛,可以為談判創造空間,卻未必能消除兩國在貿易、科技及安全上的根本分歧。對澳洲而言,中美關係既可能帶來合作機遇,也可能隨着兩國競爭升溫而增加經濟與戰略風險。

中國是澳洲重要的貿易夥伴,美國則是其長期安全盟友。面對這種亦敵亦友、時而緩和、時而緊張的大國關係,澳洲難以單純選邊站,也不能把自身利益完全寄託於任何一方。如何在維持對華經貿往來及對美安全合作的同時,減少對單一市場和安全夥伴的依賴,是澳洲必須面對的長遠考驗。

G2格局反映中美對全球局勢的重大影響,但澳洲的發展不應只隨兩大強權的關係而起伏。與其被動承受大國競爭帶來的機遇與風險,澳洲更需要主動拓展貿易市場、提升國防及科技能力,並深化與其他國家的合作,為自身爭取更大的政策自主空間。在大國之間維持平衡只是起點,真正重要的是建立足夠的實力與韌性,讓澳洲即使面對國際局勢變化,仍能掌握自己的發展方向。

本刊編輯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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