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Dee專欄
無聲的吶喊
人,不是一座孤島,不能離群獨居。我們如何與這個世界溝通?
說、看、聽。語言、觀察、傾聽是一般人的途徑;倘若,我是一名聽障人士,將如何選擇︰手語?口語?助聽機?人工耳蝸?香港電影《看我今天怎麼說》( The Way We Talk) 正是探討聽障人士的困境, 講述三個聾人青年尋找自我的故事。這電影是有效渠道,引起世人的關注,讓大眾認識聾人社群面對的挑戰和作出的貢獻。我有幸於今年七月在飛往香港的國泰航機上看到這部優秀的製作,為鞏固我的記憶,在返回墨爾本時,再次在飛機穿雲破霧,淩空翱翔之際,認真仔細看了一次,很高興、很感恩。


《看我今天怎麼說》
《看我今天怎麼說》是由母校香港中文大學校友黃修平執導,自今年2月上映以來口碑載道。2005年一間聾人小學課室裏老師正在教口語「光合作用」,淘氣的子信無心向學,用紙團擲前面的Alan,兩人熱烈地以手語交談子信的金魚。老師發覺要求子信道歉,並跟隨她說出正確的語音,叮囑要學好口語,將來能融入主流社會。子信幾次都發音不準,與Alan被罰站在走廊,Alan笑着告訴子信這是他的第一次被罰。子信(游學修飾)父母、姐姐都是聾人,自小生活在無聲的世界中,以手語作母語,以「聾」為榮。素恩 (鍾雪瑩飾) 三歲時發高燒喪失聽覺,初時配戴助聽器,惜效果不佳,僅有2至3成聽力,後植入了人工耳蝸有6至7成聽力,惜成本昂貴,同時艱辛學習口語,志在成為「正常人」。三位聽障青年,因不同的生活選擇而展現截然不同的生命態度。2025年Alan(吴祉昊飾)則融合兩者的生存之道,既擁有口語能力,同時熟練手語,與子信成为莫逆之交;也植入了人工耳蝸,努力融入健聽社會,最終成為一名成功的攝影師 。 子信洗車謀生,組成聾人洗車團隊,藉憑Alan的繪畫天份製作廣告宣傳,生意滔滔,工餘苦練潛水,海底是一個靜謐世界,聾人手語溝通是絕大優勢,能無所不談,故而參加潛水教練班夢想成為潛水教練,可惜縱使考試合格卻不獲文憑。子信不氣餒,得素恩幫助,苦練英文,積極儲錢,準備前往美國考取潛水教練資格,他用手語活出自信。素恩一直艱辛學習口語,雖然說話帶着口音,却不懈追求融入「正常人」的生活。大學畢業夢想是成為專業精算師,受聘於知名保險公司,但經常只是閑坐辦公室,自覺只是一個「吉祥物」。 三人因手語結緣,成为好友,却在彼此的碰撞中看見更多生活的真相。面對外界的偏見與制度的不公,他們在聾人群體的暗流中挣扎,尋求突破聲音隔膜的可能,最終能否找到屬於自己的答案?



《香港中文大學手語及聾人研究中心》
非常自傲,母校是打破香港聾健界限的先行者!2003年鄧慧蘭教授在中文大學成立《手語及聾人研究中心》,促進香港以至亞洲手語跨學科研究和培訓,她發現本港聾童在成長及教育由於缺乏手語及口語的雙語支援,導致語文能力欠佳,溝通困難和社交薄弱;故在主流幼稚園、小學及中學開辦手口雙語共融教育項目,以提升學生的教育水平及升學能力。團隊在2016年更創辦語橋社會資源有限公司《語橋社資》在社區推廣手口雙語在不同群體的好處。《看我今天怎麼說》策劃人屈紫薇與黃修平為電影作資料搜集期間,獲《語橋社資》大力支持,得以到學校觀察雙語學習的情況,並與聾人社群作訪談。屈女士說:「觀課期間,我看到聾人學童自然地展現出自我肯定,令我印象深刻。」
《聾健合作》
香港約有4萬8千人聽覺困難,根據2023年統計目前約有3千名人工耳蝸植入者Cochlear implant (一種先進電子儀器,將外界聲音經處理後轉換成電能,直接剌激聽覺神經,將訊息傳至大腦。人工耳蝸的價格很廣,取决於多種因素,包括手術難度和醫院級別,一般來說手術費用可能在2萬至5萬港幣之間,甚至更高,具體價格需要諮詢相關的醫療機構或專科醫生。而使用者在保養期後,需負擔沉重的維修或更換費用,更換費儀器費用可高達6萬至8萬港幣。) 2月9日渣打銀行舉辦《香港渣打馬拉松慈善計劃2025》得到《 聾福會》聽障會員與《香港會計師公會》會員大力支持,一行20人,一同備戰參與渣馬10公里賽事。10位聽障跑手包括全聾、配戴助聽器、人工耳蝸使用者是首次參與街跑運動,有年邁長者也有朝氣蓬勃的年輕人,跑步經驗各異,大部分會員都是第一次參與。20位陌生人,由認識,接受訓練,到成為隊友,過程中充滿汗水和笑聲,互相理解、互相學習,克服聽障,同行路上,為《人工耳蝸慈善基金》籌款!

3月24日中文大學舉辦電影放映暨映後分享會,邀得導演黃修平及演員鍾雪瑩、吳祉昊,與鄧慧蘭教授對談,近千名師生及校友參與,展示中大推動共融。電影以三位聾人為主角,反映聾人社群的多樣性,也展現他們如何在融入主流社會的同時保持真我。鏡頭以外電影製作團隊也由聽人和聾人組成,而促成今次聾健合作,中大功不可沒。聾人的光譜廣闊,飾演Alan的聾人演員吳祉昊自小在雙語共融教育計劃中的學校求學,口語、手語皆流利。他閱讀劇本後喜出望外,因當中對聾人生活的描寫細緻準確,他笑說:「如女主角素恩畢業禮一幕,她在人群中只聽到嘈吵的沙沙聲,正是我的日常生活。」子信的角色以手語為母語,並以聾人身份為榮,這種身份認同深深打動了黃修平,在讀到一部講述聾人故事的短片劇本後,對聾人文化產生興趣,他說:「我在創作時對聾人社群不是同情,而是代入他們的角度,理解他們的想法和需要。在電影中求真,接近一種修行。」為確保如實反映聾人的生活,製作團隊包括手語指導、聾人文化顧問,以至老、中、青、幼聾人演員等,他們均經《語橋社資》介紹聯繫。《語橋社資》董事姚勤敏博士、總經理黃卓翰指出,口語教學多年來被用作聾童教育的主要方法,直至2006年聯合國的《殘疾人權利公約》承認手語並推動應用,才令手語和口語雙語學習漸受重視。例如在重要的公共廣播,手語翻譯開始出現在電視螢幕的一角。這齣電影探討聾人議題着實難得,也樂見社會反應正面。中大校長盧煜明教授與一眾來賓參與電影放映會的啟動儀式,他致辭時強調中大對推動多元共融文化的決心︰「致力確保全體成員在開放兼容的環境下,享有平等機會,得到尊重,盡展所長」。鄧慧蘭教授作總結時強調,不同聾人群體之間盼彼此包容,遑論聾人和聽人之間。「重要的是我們以何種態度、眼光相待,期望電影讓大家明白互相尊重、溝通、接納的重要,讓我們的社會更多元共融。」讓我們學習以愛擁抱彼此的不一樣!





在映後分享會上黃修平指正,聾人有不同聽力狀態,而「手語及人工耳蝸之爭」是確有其事,並非戲劇效果,他認為手語口語雙語共融教育計劃有助緩解這些矛盾。他跟隨聾人老師海鳥上手語課的經驗,啟發他寫出好幾個場面「學手語唔駛翻譯」 的體驗,讓他感受至深。有手語老師認為健聽人士很多時候都集中於聽障人士的「靜」,殊不知其實聽障人士最重視而經常被忽視的是「視覺」,因而啟發導演以「看 / 說」創作了《看我今天怎麼說》,看似與聽覺無關的戲名。這部聯同72名聾人聽人助陣演出的電影成績驕人,榮獲《第21屆香港亞洲電影節》觀眾票選最佳電影、《第31屆香港電影評論學會》十大推薦電影、 參展第68屆英國電影協會、第23屆都柏林國際電影節、黃修平入圍金馬獎最佳導演、鍾雪瑩獲第61屆金馬獎最佳女主角,她分享在為電影作準備期間認識衆多聾人演員,與他們共事充滿熱情和歡樂,因他們都很歡迎聽人了解其文化,在他們鼓勵之下,令她終能剋服恐懼,嘗試用手語跟聾人交談。游學修獲提名金馬獎最佳男主角、吳祉昊入圍第43屆香港電影金像奬最佳新演員,他根據自身經歷,認為香港的聾人政策仍有改善空間,不論是在學校、醫院、法庭等,最典型的例子是他在聽力測試中心,竟看到告示請人們留意「叫號」。電影中的小演員鄭進希和黃暐恆演出自然可愛、活潑有趣、生活化,惹人好感,可惜金馬獎不設最佳童星獎,否則,我認為兩位小童星必當之無愧!
《尊重 Vs偽善》
非常認同這句評論︰「驚喜係並非強調社會點對聾人唔友善,而係太形式化概偽善令聾人尊嚴更受創傷。」將傷殘人視作與平常人一樣,是對他們最好的對待,最正確的尊重。請勿過猶不及。從前全球大部分學校均採用〈口語政策〉教學,認為這樣可助聾人融入社會。直至2016年國際聾人教育會議改變方針,重視聾人採用有效的溝通的一切方法,肯定聾人使用手語的權利。導演黃修平非常認同這觀點,肯定手語的價值,認為聾人以眼代耳看世界,運用手語作溝通工具最有力量,是其必須要透過你的肢體和表情,表達給對方;而有時,說話並没有這種力量。可惜黃導演忽略採用有效的溝通的其他一切方法,譬如助聽機、人工耳蝸的作用。我們並非生存在聽障人的靜謐世界,現實是嘈囂喧譁,當聾人朋友身處人車爭道的鬧市,助聽機、人工耳蝸可助他們聽到身後、附近突然撞來的車輛,避免可躲開的車禍、以及其他種種意料之外的意外。倘若,科技邁進,裝置人工耳蝸不再昂貴,聾人朋友可以手語、口語、人工耳蝸一起來,何樂而不為?!
人的幸福與社群生活密不可分,人類生活的價值,不只在於生存本身,而在於創造一種活下去的生活方式。畢竟,真正的自由,不是擁有無限的選擇,而是在有限的條件下,仍能選擇成為最好的自己!《看我今天怎麼說》的出現,是反映現時聾人意識的覺醒與社會角色的轉變?抑或,我們依然期待中?
文 田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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