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種字叫〔香港字〕

在milk.com.hk網站看到一則專題展覽《細說從頭 – 鴨巴甸街的印藝傳奇》。其間適身處香港，豈能錯失？遂與好友Lyn Mok趕往位於中環元創方的《當代印藝》接待的兩位男女青年殷切有禮，允許我拍照記錄，很是感謝。館內展出本地印刷業師傅捐贈的文獻檔案、照片、中英文鉛製活字、各款印刷機，皆以中英雙語發表及介紹，俾使不諳中文的人士也能分享。臨別購買了翁秀梅著作的《香港字二百年》以作深入研讀。乘興而來，盡興而歸，不亦樂乎！

《香港字》

   文若其人，字若其體。字體是文字的衣冠。甚麼是〔香港字〕？一般我們的理解是指「粵語字」或「廣東字」，也就是用於書寫粵語白話文的漢字，在港澳地區特別常見，如「喺」、「乜」、「嘢」等粵字，圖書館有粵語字典。然而，〔香港字〕不僅如此，《細說從頭 – 鴨巴甸街的印藝傳奇》告訴我們，十九世紀中大英帝國向東方擴張，文化傳播極其重要，很多基督教傳教士遠渡東方傳道，因而促進教育、翻譯、出版的發展。1850年代一套最早、最完整、最美麗的中文鉛製印刷活字 – 明體二號及四號字，在上環鴨巴甸街《倫敦傳道會》(早期的英華書院) 誕生，其後這套字體被大量使用，印刷聖經、中國經典、報紙、法律、政府、商業文件，在教育、時局、經濟、文化傳播各方面貢獻甚大，而隨着香港急速的都市化，這套字體更風行海外，行銷全世界，被稱之為〔香港字〕。時代轉變技術邁進，這套經典的鉛製字體經已消失多年，有幸得《香港版畫工作室》在歐洲尋回。這是一個神奇的展覽，一個傳奇！〔香港字〕一百多年後，回歸誕生地鴨巴甸街專題展出，追溯其背後的源流發展。

  《香港版畫工作室》項目總監翁秀梅早前出版《香港字二百年：從世一、大白象至世界文化遺產之路》，最近更與《百老匯電影中心》合作放映兩場活版印刷紀錄片，藉此道來〔香港字〕的故事。著名香港作家董啟章近年出版了一部長篇小說《香港字：遲到一百五十年的情書》，也以香港字為題材，引起廣泛關注。此外 19世紀有不少傳教士及漢學學者也研發中文字體，並以製作的城市命名。不過，〔柏林字〕、〔巴黎字〕等字體也是把中文字的部首或部件合併組成，因而較易出現破綻或不對稱的缺點。相較起來，有華人工匠參與的〔香港字〕更為貼近雕版字，當中不少字達到卄、卅筆劃以上，來得更為細緻優雅。

《活字館 Open Press》

    二十世紀中葉，活版印刷是香港印刷業的主流，小至家庭式印刷舖，大至報館及出版社，皆可看到活字及活版印刷機的蹤影。隨着新式印刷科技普及，活版印刷已完成其工業使命。然而，活版印刷的工藝價值及文化上的永續性，讓其在當代語境下得以再次復興。 活字館保存了本地退休師傅的活版印刷器材、活字和工具，不但向公眾述說香港印刷業的故事，更承傳師傅的技藝及精神，與大眾一同探索昔日的印刷技術如何轉化成當代的創作媒介。

《當代印藝︰從大白象至文化遺產Contemporary Print Art：From ”White Elephants” to Cultural Heritage》

    香港字在連串的歷史偶然下，移至香港鑄製，由不同人接力，歷時卄載終告完成。香港字曾是全球第一，影響近代政經文化發展，惟至二十世紀中期被指不合時宜，由新的字款取代，更漸漸絕跡於香港。2019年時任荷蘭《韋斯特贊鑄字工房》基金會主席Ronald Steur 翻查檔案，發現1860年香港字字模。2020年《香港版畫工作室》與《韋斯特贊鑄字工房》合作，研究以該批字模重鑄香港字。重鑄過程不乏挑戰︰十九世紀的手鑄字模和二十世紀的鑄字機器難以相容。保存下來的「失敗」活字，見證了過程中的嘗試。是次展品探索以當代語言來演繹我們珍視的文化遺產 – 香港字和活字印藝。無論是排印創作、以新物料鑄字、或文學作品，皆展現了當代印藝生生不息。

《中華印務總局與循環日報 The Chinese Printing & Publishing Company & The Universal Circulating Herald》

   1873年陳言(藹廷)代表一眾華人股東，以10,000墨西哥銀元買下英華書院印字館的設備︰十六度活版印刷機兩部、大字及中字香港字各一套、英文活字一套，開設首間華人資本的傳媒機構《中華印務總局》，經營出版和印刷業務，又發行《循環日報》聘王韜 (1828 -1897) 任主編，王韜是清末政論家及報人，因太平天國之亂受牽連，被清政府通緝而逃至香港。王韜在港期間協助James Legge (理雅各)，傳教士，著名漢學家，英華書院院長翻譯中國經典，後任《華字日報》〉及《循環日報》主筆，發表支持中國變法維新的議政文章，對近代中國政局發展影響深遠。《中華印務總局》曾在必列者士街，後遷至歌賦街。

《香港字與世界 Hong Kong Type & the World》

   在1850至1860這十年間，《倫敦傳道會》印字館 (英華書院) 鑄製的香港字，曾是全球唯一一套中文鉛活字。以香港字出版的典籍見於影響中國近代發展的洋務運動，也見諸於荷蘭、英國、俄國的漢學研究。1866年英國漢學家James Summers佐麻須 (1828 – 1891) 在倫敦出版的《飛龍報篇》自1867年起以香港字印製，相信是歐洲首份中文報紙。其廣告只見有西方製造的軍火、重工業機器和印刷機，相信讀者是主持清廷洋務運動的官員或商人，而非一般百姓。1904年英國漢學家 Sir Cecil Clementi金文泰 (1875 –1947) 翻譯清代招子庸 (1786 –1847)以粵語寫成的《粵謳》，由牛津大學出版社以香港字印行。《粵謳》是廣州珠江花艇妓女唱詠的情歌，曲式唱腔與南音接近。館內展出一幅巨大地圖，標題十大城市，顯示香港字的海外軌跡︰1.1851  上海墨海書館  2. 1858  荷蘭殖民事務部   3. 1858  俄國聖彼得堡科學學院印務所  4. 1867 英國《飛龍報篇》5. 1872  星加坡殖民政府  6. 1873  北京同文館 7. 1881星加坡《叻報》8. 1881 英國牛津大學克拉倫登出版社  9.1893 美國三藩市《華洋新報》10. 1896 澳洲《廣益華報》。

《香港字與民生 Hong Kong Type & Everyday Life》

   香港發達的船運業和海外華人的商業網絡，讓《中華印務總局》的分銷處遍佈廣州、上海、越南、泰國、日本、美國及澳洲。自十九世紀末起，香港字隨這網絡銷售到世界各地華人社區，如星加坡《叻報》、 澳洲《廣益華報》、美國檀香山《隆記檀山新報》、三藩市《華洋新報》均於1890年代開始以香港字排印。中文金屬活字從此取代了中國傳統雕版木刻印刷，使出版更快速、成本更低。踏入二十世紀更多的鑄字行在本港開業，鑄造楷書、宋體、黑體等多歀活字。其中規模較大的四間鑄字行 – 《博文》、《建國》、《達興》、《永成》全數集中於港島中環。四大鑄字行首次被齊名可追溯至1960年代牛津大學出版社的檔案。為取代1881年購入的香港字，出版社去信當年香港政府部門，查詢中文活字供應商，後接獲回信，列出上述四大鑄字行。此刻我們身處鴨巴甸街35號，而四大鑄字行也與英華書院印字館一樣，曾在咫尺之外。我們可以循着地圖重温本港鑄字業的發展。

   今次返港，短短三周，行色匆匆，又逢五次黑雨惡劣天氣，不幸患上嚴重感首，逼得覓醫服藥治療；竟然有緣見識香港的印藝傳奇，感受這座小小漁港對中國的貢獻、對世界的影響。上天厚愛我，心中充滿無比的喜悅之情。感恩！ 感恩！

參考資料

《香港字二百年》翁秀梅著

編錄  田田  

圖 當代印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