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護士拯救了我們這個難民家庭

四十年前，我的父母是柬埔寨難民，當時他們還是高中生，卻被捲入了人類歷史上最黑暗的篇章之一，在紅色高棉種族滅絕的迫害下，在勞改營中掙扎求生了將近五年。據估計約有270萬柬埔寨同胞在那段時期喪生。幸運的是，我的家人被澳洲人道援助計畫接納，並於1月26日抵達澳洲。對澳洲人來說，這個日子意義非凡，而我們的難民經驗也成為了其中的另一個層面。 我們的旅程始於母親發現自己懷孕的那一刻，她和父親決定徒步穿越佈滿地雷的叢林，前往泰柬邊境。他們除了生命和希望之外，一無所有，只盼望未出生的孩子能夠逃離他們所遭受的苦難。 我就出生在那裏，在一個充滿失落、恐懼和不確定性的難民營裏。

   之後我父母遇到的，不是完善的政策或是基於市場的解決方案，而是公民社會。 來自世界各地的義工挺身而出，填補了國家、邊境和機構失職造成的混亂局面。其中包括來自美國的護士，她們在鮮有人願意接受的惡劣環境下，奉獻了自己的時間、技能和關懷。一位護士尤其關照我的父母，她幫助他們完成體檢、辦理各種手續、幫助他們生存下去，維護他們的尊嚴。她像對待自己的家人一樣照顧他們，也照顧我。 她來自明尼蘇達州的Minneapolis (明尼阿波利斯市)。四十年後，另一位明尼蘇達州的護士在幫助困境中的移民時獻出了他的生命。Alex Jeffrey Pretti 被美國移民及海關執法局（ICE）的特工槍殺，為他人做出了最終的犧牲。據報道，他臨終前問道：「你們還好嗎？」

  我驚恐地看着新聞報道這一切，當時我和救過家人性命的護士並肩坐在電視機前。Sandra Evenson，一位謙遜的明尼蘇達州護士，我曾花了幾個月的時間尋找她，差不多一年前才找到。Pretti 槍擊案發生的那週，她正在雪梨探望我的家人。每天早上，她都會打電話回家，問候親朋好友，並表達她對社區反應的自豪。那時我還太小，不記得她的善舉，而我的生命就是最好的證明。 四十年前，在澳洲混亂的重新安置過程中，Sandra 後來搬回 Rwanda (盧安達)，我們一度失去了聯繫。 四十年的沉默之後，留下的只有照片。一本小小的相冊，裏面是黑白照片和顆粒感很強的彩色照片，這是那個在逆境中求生的時代的唯一記錄。在許多照片中，同一個女人反覆出現，我的父母有時會談起她：她爽朗的笑聲、她永不放棄的樂觀精神、以及得知我們被接受安置時，她從自己的口袋裏塞進他們手中的 50 美元，以便他們能為接下來的旅程購買衣服。

   四十年來，她只活在我父母的記憶裏。隨著他們步入晚年，照片上曾經洋溢的笑容逐漸被長長的嘆息和無聲的悲傷所取代。像許多護士一樣，她也面臨着被歷史遺忘的無名英雄的命運。我決定，這不能成為四十年來，Sandra 的故事，也不能成為我父母的故事。我必須找到她。於是，我在網路上搜尋Sandra Evenson ，不幸地結果發現這在美國是一個很常見的名字。我縮小了搜尋範圍，只尋找曾在明尼蘇達州工作或學習過的護士。我給幾十位符合條件的人打了電話、發了電子郵件，但有些人杳無音信。然後，在一個星期天的早晨，我打開郵箱，看到一封回復，內容只有一行字，是對我之前講述的我們難民經歷的回應︰「是的，這就是我。以後再說。」 我們找到了彼此。

   經過幾個月，含着熱淚視訊通話後，Sandra 決定與營地的前主管Patty Seflow一起前往澳洲。我們在黎明時迎接他們，他們經歷了從攝氏零下20度的明尼蘇達州冬季，到雪梨炎熱潮濕的夏季，有如史詩般的旅程。 沒有舞台，也沒有大張旗鼓，在陽光明媚的夏日，雪梨機場一個安靜的停車場，時間、淚水和對某些人性善意不會過期的認識所塑造的重聚。我們正生活在一個移民和難民日益非人化、政治化和淪為口號的時代。在美國，ICE 的激進突襲搜查，包括在明尼蘇達州，以執法和不尋常事件為名，導致家庭破裂，恐懼已成為治理的工具。在澳洲，極右團體正在破壞我們社會和經濟成功的基礎，以及我們地區安全的基石之一：多元文化主義。

   這裏存在着一種苦澀的諷刺。美國最強大的力量從來都不是軍事實力或經濟霸權，而是人道主義精神、它的公民社會，以及它那種常常看似矛盾地在邊緣地帶，憑藉道德勇氣挑戰自身過度行為的能力。這種安靜而分散的力量，曾經與美國試圖掌控世界的衝動形成張力。而這種張力至關重要，它拯救了生命。 如今，這份遺產正被掏空。在明尼蘇達州，Pretti 的死、武裝突襲、驚恐萬分的家庭的畫面，並排置於我們眼前，令人不安地揭示出痛苦的矛盾。 在危機時刻，護士幾乎是世界各地人們的守護者，她們縫合傷口，握住患者的手，將恐懼轉化為安慰。她們常常默默無聞，卻承載着社會的道德基石，而且往往是我們道德的指南針。 我的父母在無國籍時期，正是護士照顧了他們。在我擁有護照、國籍，甚至連未來都無法預測之前，是護士照顧了我。我的生命之所以存在，是因為有人選擇了同情而非便利、選擇了服務而非安全、選擇了善良而非國界，因為一位來自明尼蘇達州的護士，遵循着超越私利和國籍的道德準則。Pretti 的最後一個問題並非出於政治考量，而是關乎人性︰「你還好嗎？」 在我們決定誰屬於這裏，誰應該受到保護，誰應該被拋棄之前，這個問題值得我們自身以及我們的社會捫心自問。當我們看到太平洋彼岸的美國同胞正經歷着幾代人未見的動盪時期時，是時候再次發出這個問題了︰ 「你還好嗎？」 而且，更迫切的是︰「我們自己還好嗎？ 」

《Alex Jeffrey Pretti 之死》

   Alex Jeffrey Pretti 37歲，是一名美國明尼蘇達州Minneapolis市的深切治療部護士，2026年1月24日遭美國邊境巡邏隊人員多次開槍，當場死亡。多段現場影片顯示，事發時他正以手機拍攝執法人員，同時在路口協助指揮交通。其後他被噴射胡椒噴霧，並遭約六名聯邦人員製伏在地，最終被開槍擊斃。聯邦執法機構其後表示，Pretti 在事件期間攜帶槍械，手持手槍走近執法人員，並懷有「屠殺」執法人員的意圖，儘管該州允許合法持槍，而Pretti 屬合法擁槍者，持有明尼蘇達州的隱蔽攜槍許可。而事實真相是《紐約時報》檢視現有影片後指出，在槍擊前的最後時刻，Pretti手中可見的是一部手機，而非任何槍械。而且在槍擊前，他被壓製時掉落的手槍已經被執法人員拾走。這是該市在17天內第3宗涉及聯邦執法人員的致命槍擊事件，發生背景為全國多地針對美國移民及海關執法局的抗議浪潮。1月7日一名聯邦探員射殺Renee Goode，事件隨即引發大規模示威，數以千計民眾走上街頭抗議。一星期後，另一名移民官員再度開槍，擊斃一名委內瑞拉男子Julio César Sosa-Cell。 Pretti的父親稱︰「他非常關心他人，對Minneapolis以及全美各地移民和海關執法局（ICE）的所作所為感到非常憤怒，就像其他數百萬人一樣。他覺得綁架兒童、隨意從街上抓人太可怕。他關心那些人，也知道這是錯誤的，所以他參加了抗議活動」。一名接受《紐約時報》訪問的鄰居形容，Pretti 不是一個具暴力傾向的人。 Pretti的 去世揭示了一個令人痛心的矛盾 – 護士在危機時刻是照顧者，他們往往默默無聞，卻承載着我們的道德準則。

   同為護士，同身處明尼蘇達州，同樣救援移民，四十年前的Sandra Evenson 令難民Rathana Chea一家深深思念、感激、愛護；四十年後的Alex Jeffrey Pretti卻被美國移民及海關執法局（ICE）特工多次開槍，當場死亡。兩人的遭遇，不啻天壤之別！Pretti何錯之有？光天化日，眾目睽睽，(ICE) 公然行凶，事後無耻撒謊，天理何在？嗚呼哀哉！人類的文明在後退？

參考 : 維基百科 / The Guardian

田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