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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劇之後,我們問對了問題嗎?

從 Helen Haines 議員遇襲事件,看政治安全、精神健康與新聞專業

資料截至2026年10月21日。案件仍在審理中,涉案男子尚未被定罪。

2026年10月19日,聯邦獨立議員 Helen Haines 在維州 Wangaratta 的選區辦公室外遇襲,一輛汽車撞向她。她現年65歲,代表維州東北部的 Indi 選區。她受了重傷,雙腿都已被截肢。這是一宗令人痛心的悲劇,受害者和她的家人,理應得到全社會的支持。

悲劇發生之後,我們除了關心受害者,還應該問另一個問題:當動機仍未確定,政治人物與媒體怎樣向公眾解釋這件事?我們是在努力理解一宗複雜的案件,還是過早把它放進既有的政治故事?

這是對政治人物的提問,也是對新聞專業的提問。

我們知道甚麼,不知道甚麼

已知(據警方、法庭和主流媒體報道):

  • 10月19日(星期一)下午約3時35分,Haines 在選區辦公室外被一輛白色 Toyota LandCruiser 撞倒。據目擊者說,車輛撞倒她後掉頭,再撞一次。
  • 她被送往墨爾本的 The Alfred 醫院。左腿當天截肢,右腿在10月21日下午也未能保住。她的丈夫說,她情況穩定。
  • 一名43歲的 Tarrawingee 男子被控三項罪名:危險駕駛致嚴重傷害、蓄意造成嚴重傷害、傷害聯邦公職人員。他沒有申請保釋,將於明年2月再開庭。警方未排除進一步的控罪,包括企圖謀殺。
  • 警方說,襲擊是蓄意的,但看來是孤立事件,事前沒有具體情報顯示他會針對 Haines。同時,維州警方、聯邦警察和 ASIO 組成的聯合反恐特遣隊正在調查,而確定有沒有政治動機,是首要任務。
  • 維州警察總監 Mike Bush 說,警方正在查看社交媒體上的關係,並向證人、朋友和同事了解情況,也在調查雙方有沒有個人關係。涉案男子的父親和他的伴侶發表聲明,說 Haines 是他們二十多年的朋友。
  • 在法庭上,他的律師說他患有一種神經系統疾病和腦震盪,並關注他的精神狀況。但他並沒有被診斷有任何精神健康問題,是否曾由醫生評估,律師說「不清楚」。

未知:

  • 動機是甚麼?是否出於政治原因?
  • 雙方有沒有個人關係?
  • 他的精神狀況如何?這和事件有沒有關係?
  • 事前有沒有人向有關機構求助?機構又做了甚麼?

這份清單很重要,因為接下來的所有討論,都要在它的界線之內進行。

政治人物怎樣說

事發後,總理 Anthony Albanese 說這是蓄意的襲擊,但動機尚未清楚。他其後再次呼籲各方「降溫」。反對黨領袖 Angus Taylor 說:「我們不會以暴力解決分歧。」

其他議員的說法,更進一步。財政部長 Katy Gallagher 說,國會的標準已經下滑,社交媒體上「演算法的推波助瀾」令圍攻愈演愈烈。Zali Steggall 議員把緊張的氣氛,歸咎於網上的兩極化和電台主持人。據報道,Eden-Monaro 議員 Kristy McBain 說,她增添了個人警報器,也改變了日常行程和旅程;在她的選區,已有三人因威脅議員被捕。

這些關切並非沒有根據。議員面對的威脅真實存在,聯合反恐特遣隊的介入,也說明當局認真看待事件。保護民主制度,也包括保障議員能夠安全地接觸選民。

但問題在於:事件的動機仍未知曉,「政治文化」的說法,就已經成為討論的主軸。一宗案件,能否證明社會的政治暴力正在上升?我們需要區分三件事:已知的事實、合理的推測,和有待證實的判斷。

媒體做了甚麼,漏了甚麼

要公平地說:不少媒體做得不差。事發後的幾天內,主流媒體報道了控罪、警方的說法、反恐調查、法庭上辯方律師關於神經系統疾病和腦震盪的陳述,以及涉案男子家人的聲明。也有報道引述鄰居說,那處住所曾有叫嚷聲,警方也曾多次到訪。

但我們也看到另一面。以我們所讀到、經多家媒體轉載的一篇通訊社稿件為例,它引述多位議員對網上兩極化和演算法的批評,卻沒有引用任何官方的威脅統計,也沒有引述任何政治人物呼籲在動機未明時保持謹慎。另一家媒體的標題,把事件與「侵略性的政治文化」連在一起。這些報道,每一句引述也許都準確,但整體讀下來,讀者看到的,主要是政治人物的解釋。

這只是我們在有限範圍內的觀察,並非對所有媒體的完整統計。若要真正判斷整體的平衡,需要更系統的比較。但這個問題值得問:

報道一個背景,與充分分析一個背景,並不是同一回事。把一項資訊放進新聞,不等於它得到了足夠的篇幅、位置和後續追蹤。

在動機未明的時候,記者可以追問:這是已經查明的事實,還是政治人物的判斷?有沒有其他可能的解釋?現有數據支持甚麼,又不能支持甚麼?

不要讓政治人物的安全,取代社會的安全

議員的安全值得重視。但政治人物並不是唯一面對風險的人。

這宗事件也引出另一個問題:社區裏陷入嚴重危機的人,能否及時得到適當的支援?

這裏必須小心。精神健康問題與暴力不能畫上等號,大多數有精神健康問題的人,不會對別人施暴。涉案男子並沒有被診斷有精神健康問題,他的律師提出的,是疑慮和需要評估。有鄰居和曾經認識他的人,提供了一些片段的描述,這些只是個別人的觀察,不是診斷,更不是動機的證明。我們不能由此斷言,精神健康制度的不足,是這宗案件的原因。

但這不代表我們應該停止追問公共政策。維州經歷過精神健康皇家委員會及其後的改革承諾,政府有責任向公眾交代,改革落實到甚麼程度,社區服務是否足夠。如果調查後發現,曾有人表達過憂慮,而有關機構未能介入,我們便需要問:支援系統運作得如何?各部門之間有沒有協調?

這些問題,不應因為政治人物的安全成為焦點而被擱置,也不應在調查完成之前,被預先作出結論。

過早定義意義的風險

社會分化,不是一個可以隨意套用的標籤。

當一宗事件發生,公眾自然希望知道原因。政治人物和媒體也需要提出解釋。但如果在證據不足時,便急於把事件納入「政治仇恨正在上升」「社會已經極端分裂」的宏大敘事,公眾便可能把未證實的判斷,當成事實。

這不代表政治暴力不存在。McBain 說的三宗逮捕,議員增添的保安措施,都說明威脅是真實的。但要論證政治暴力正在上升,就需要長期的數據:多少宗針對議員的威脅,來源是甚麼,動機是甚麼,過去幾年有甚麼變化。僅憑一宗案件,不足以回答這個問題。

這樣的追問,不是削弱對受害者的支持,而是保護公眾理解事件的權利。

與我們有甚麼關係

這件事,離澳洲華人社區並不遠。

11月28日,維州將舉行州選舉,選舉期間,候選人要派傳單、掛海報、在街頭和社區接觸選民,這是民主社會的日常,也是候選人最容易遇到風險的時刻。社區如何保護這種開放,值得我們思考。

其次,華文媒體也面對同樣的責任。我們常常翻譯、轉載英文新聞。如果轉載的只是政治人物的說法,而沒有加上「已知」與「未知」的界線,我們便也成了這個問題的一部分。

第三,精神健康在不少華人家庭中,仍然是難以啟齒的話題。討論這宗事件時,我們更要避免把精神健康問題與暴力聯繫起來,以免加深污名。

最後,還有一個值得記住的畫面:事發當天,現場有居民協助制止涉案男子,救援人員迅速處理傷者。社會的安全,不只依靠制度和政府,也建立在普通人在危急時刻願意互相幫助的基礎上。

追問權力,而不只是轉述權力

這宗悲劇,不應被用來淡化議員所面對的威脅,也不應被用來證明某個政治陣營必然造成暴力,更不應成為忽略精神健康服務、社區支援和公共制度的理由。

我們可以同時承認三件事:

  1. Helen Haines 遇到的襲擊極其嚴重;
  2. 動機必須由調查和法庭以證據確定;
  3. 政治人物與媒體對事件的解讀,本身也應該接受公共檢驗。

對政治人物而言,責任是不要把尚未證實的判斷,包裝成確定的結論。對媒體而言,責任是不要讓政治人物的說法,成為報道的終點。

一個成熟的民主社會,需要安全的民選代表,也需要不受政治敘事牽引的新聞媒體;需要譴責暴力,也需要不因恐懼而放棄理性判斷。

當悲劇發生,真正值得我們警惕的,不只是悲劇本身,而是我們是否仍有能力問對問題。

當政治人物急於解釋事件,媒體最重要的工作,恰恰是追問:我們究竟知道甚麼,又有哪些事情仍然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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