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熱愛生命

今期這篇文章暫時不談自閉症患者, 卻是反思生命要走到終點的人所面對的孤獨。

孤獨的人生路

無可置疑, 每一個人的人生路都是要自己一個人走到最後那一天, 最近我母親離世更令我有深深的體會。一個人自出生開始, 我們就學會人生路不是自己一個人孤獨地走下去。甚麼都不懂得的嬰兒, 會感到饑餓、寒冷、不安、甚至在最小的聲音剌激下, 只要嬰兒放聲大哭, 就會得到父母的回應, 通過父母的關愛, 嬰兒就建立了安全感及自己不是孤獨一人生存的感覺。

再大一點, 就算不懂得說話, 幼兒也會學會與人溝通。通過動作及表情, 嬰兒可以與家人連接在一起, 而通過這一個過程, 我們見到幼兒的不斷成長, 從不懂得任何事物開始, 慢慢學會理解別人的聲音、外在的世界、與人的相處、以及人生的追求。人一生的道路, 由自我追求出發, 慢慢變成對世界的認知, 甚至達到更深層與創造世界的造物者的認識及接觸。

成長的人會慢慢從自己成長的家庭環境, 走進學校、朋友、知心友、與人共事及創造世界的歷程, 因此我們認識的人會變得愈來愈多。但因著人生各自不同的性格、人生理想、處事態度及個人喜好, 卻又不一定能與所有朋友都維繫著長期並緊密的關係。到了人漸漸老去, 會終於發現人有悲歡離合, 能共聚相守的時間都不長久。更令人唏噓的是人漸漸知道每一個人在不同時間都要面對死亡而離去, 每一個人心中經歷的孤獨感, 更會隨著自己老去而無法驅散。

但若有一天人被診斷患上癌症後, 差不多所有的人, 都會感到無比的孤獨, 因為現時癌症大多是無法被治癒而病情發展又不可知, 但卻必然是可以致命。癌症給人的挑戰是人對自身生命能否繼續下去完全沒有把握, 人的無助感就直接走了出來。沒有人可以說, 「我患上癌症, 不用理會, 它會自己好了的。」患上癌症的朋友, 就像接到創物者的通知, 你的生命很可能會快走到盡頭。而由那時候開始, 人生路上, 只有自己一人。

必然會結束的人生路

年青時候若被診斷患有癌症或無法治愈的疾病, 不少會都會感到不甘心。十多二十歲的年輕人, 還在學習階段時若失去生命, 總給人感到可惜。我不由得想起大學時一位同學, 因學業達不到自己的理想而從校舍頂樓跳下結束了生命, 他的自殺給我最大的提醒是年輕人在一時看不開之下, 很可能會作出失去理智的決定, 令周遭的人傷心。也因如此, 我學會了不應該忽視身邊人的需要, 能給他們一點幫助的時候, 就當盡上能力。

正當盛年時的我患上當時無法治愈的肝病, 當大學的醫生同事告訴我這病無法可治時,我竟然發現我當時面對的不是打擊, 而是一個從神而來的提醒, 就是生命根本不在我的手中, 原來我自己根本無法計劃任何的將來。那時的想法是, 在人生規劃中要成就的事, 到底我要把餘下的時間放在那裏?更加令自己錯愕的, 原來自己在十多年努力工作後已經擁有的一切, 在將來可能離開時, 大概都會用不完。那麼曾立志一生要事奉神, 作神的管家的我, 當如何面對神呢? 

那時我即時決定人生轉向, 離開香港回到墨爾本, 把剩餘不知多少的時間及資財, 全放在拓展神國的事工之中。我那時想的不是要怎樣規劃使用擁有的金錢, 而是問神到底會容許我有多少時間,繼續擔任管家。重病提醒了我, 要把握眼前的時間, 就算是摯愛的太太及家人, 都無法決定能否與我繼續同行。朋友中關心我的人很多, 只是我的前路仍是要孤身踏上, 不過每一天我都知道並且經歷神與我同行。

孤獨老去無法改變

父母年過七十, 開始長期與我同住, 令我經歷與他們在人生路上老去的時光。年輕時知道父母總有一天會老去, 卻未嘗親身經歷人老死是怎樣的一回事。不過我有幸18年前開始在一老人崇拜中事奉至今, 目睹不少長者們從老去至死亡的歷程。

父母親的活動力漸減, 父親沒有多少朋友, 大部分時間都是與母親一起, 生活簡單,不過他亦感到滿足, 平時種種花, 弄一下花園, 一個人就過了一天。母親喜歡社交生活, 常常盼望能有不同朋友來串門子, 也希望能到處走動。不過他們同輩的人全都在香港, 在墨爾本孤獨的生活無法改變, 老去令他們活力降低, 孤獨地生活的時間愈來愈多。

父親八年前回天家之後, 母親在老人院中更變成孤身一人。雖然在墨爾本我姐與我妹三家人都經常到老人院探望母親, 不過由於母親不懂英語, 在老人院中與院友及員工都無法溝通, 子女們探望成為了她唯一等待的事。在父親離世後, 母親多次表示已準備好離開, 因為無休止的孤獨, 令她更嚮往天家。母親15歲時嫁到父親家中, 加入教會成為基督徒, 深信現時在天家的親友, 比在地上的更多。對她來說, 離開與天家親友相聚, 比留在世上作孤獨的人更好。 

我們可以如何面對死亡?

癌症患者與我父母長壽而終並不一樣, 因為他們大多還未老去, 卻已要每天面對死亡, 孤身上路。姚沈宛女士三十年前看到華人社區之中, 面對這情況朋友的孤獨, 成立了新生會, 要與他們走過在受到癌症威嚇下, 人生餘下的日子, 令他們感到獨而不孤。

是的,死亡的路是要自己一人最後走過, 但人可以選擇不讓自己抱著孤獨的感覺, 走這一段路。

在新生會30週年音樂會中表演者都是由新生會的會員及親友擔任, 他們都是經歷癌症威嚇的病者, 並不是專業的表演者。但他們卻努力地把在新生會所經歷的支持及建立對生命的盼望, 藉著音樂、表演、話劇及舞蹈等, 向每一位觀眾傳遞他們對生命的熱愛及對新生會的感謝。那晚上我與好友陳浩琛一起參加, 我們都肯定新生會帶給癌症患者的盼望及支持, 也祝願姚太能在以後的日子, 找到更多認同新生會目標的同行者, 繼續支持這已經建成的平台, 祝福這群不斷堅持以正面態度笑看人生走下去的生命戰士。

我和陳浩琛當時也討論了, 要是我們自己今天和新生會的朋友一樣, 面對同樣的挑戰時,我們會選擇怎樣回應? 我相信這也是值得每一個人去思考的問題。不約而同的是我和陳浩琛都會想, 若有一天當我們真的面對死亡的威嚇時, 我們會更加珍惜餘下的每一天時間, 令我們仍能在路上繼續發光發熱, 祝福與我們同行的人。我作為基督徒, 更相信這正是實踐基督信仰的最基本人生態度, 不知你是否同意呢?

周偉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