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樂治療與NDIS
音樂治癒人,還是關係治癒人?
其實在音樂治療中,究竟是音樂本身比較重要,還是有其他更重要的元素影響治療的果效?這個問題,也牽涉到我們如何理解「音樂」在音樂治療中的角色。
「Music as Therapy」——音樂本身就是治療
在音樂治療中,有一個觀點稱為 Music as Therapy:參與音樂的經驗本身,就可以具有治療性,並帶來改變、連結和成長,音樂並不只是被治療師「使用」的工具。
之前我們也曾經從腦神經科學的角度討論過音樂的影響,無論是聆聽音樂,還是主動參與唱歌、演奏、律動等音樂活動,都可以直接影響一個人的大腦活動、情緒、生理反應和注意力等。例如不少研究亦指出,長者參與音樂活動時,可以牽涉和激活大腦多個不同區域。音樂本身的不同元素,例如音高、速度、節奏、力度、音色、和聲等,也可以直接影響我們的身體和心理狀態。
根據這個說法,人參與音樂的過程,本身已經可以成為一種表達、溝通和建立連結的經驗。例如,在與自閉症參與者進行即興音樂活動時,參與者敲出一個節奏,治療師聆聽並以另一個節奏回應;參與者再作出改變,治療師再次跟隨。看起來只是很簡單的打鼓,但在這個音樂互動中,已經存在着交流、一種被聆聽、被回應的經驗。
所以按照這個觀點,治療可以就在參與者與音樂活動、共同創造音樂的那一刻發生。
「Music in Therapy」——當音樂進入治療關係
然而,在很多音樂治療工作中,除了音樂本身,另一個非常重要的元素就是治療關係(therapeutic relationship)。
筆者曾經提及,治療師與受助者之間所建立的互動、信任和安全感,為整個治療歷程提供一個可靠的基礎,也是促進個人成長和轉化的重要條件。而音樂,就可以在這個建立關係的過程中,成為非常重要的媒介。
再以自閉症參與者為例。由於部分參與者在社交連結、轉換環境和建立安全感方面有較大的困難,治療師很多時需要花相當長的時間,建立一段可信、安全和可預測的關係。
我曾經支援過一位自閉症小朋友。剛開始接受治療時,他每次進入治療空間,都會因為難以處理環境轉換而哭鬧。 最初,我並沒有急於要求他「完成」很多治療活動,而是運用他熟悉的音樂,也透過即興音樂與他建立非語言的聯繫。這個過程並不快。大概花了半年時間,我們才慢慢建立起一段穩固的治療關係。他逐漸願意與我有更多互動,可以安心坐下來,開始聆聽和回應我的提示。當安全感和信任建立起來之後,我們才慢慢發展其他能力,包括回應指令、作出選擇,以及表達自己的需要。
在這個個案中,音樂當然非常重要,但如果沒有那段逐漸建立起來的治療關係,很多後來的治療工作根本沒有機會發生。
這也說明了,音樂治療並不像某些一次性的服務,可以很輕易地更換治療師。尤其對於對轉變較敏感的自閉症參與者,或有較複雜心理及精神健康需要的人來說,治療師並不只是一個提供某種「技術」的人。
治療師本身、包括治療關係,也是治療歷程的一部分。具「治癒性」(therapeutic)、不一定就是「音樂治療」。
例如,難過的時候,自己聽一首喜歡的歌,心情得到安慰——這當然可以很有治癒性,但這並不等於音樂治療。憤怒的時候,自己用力打鼓,把情緒發洩出來,也可以是一種很有幫助的經驗,但同樣不一定是音樂治療。
當這些音樂經驗進入一個專業的治療脈絡,情況便有所不同。
例如,在音樂治療師的陪伴和引導下,參與者一起探索不同歌曲如何影響自己的情緒,慢慢認識哪些音樂可以幫助自己調節不同狀態,再學習將這些方法運用在生活中。又例如,一個參與者帶着很強烈的憤怒進入治療空間。治療師並不是單純叫他「打鼓發洩」,而是在安全的治療關係中,透過聆聽、回應和即興,陪伴他把憤怒放進音樂裡,再慢慢經歷情緒的變化、調節和轉化。
這時候,音樂成為一個有治療目的、有專業判斷,也存在於治療關係之中的媒介。
所以很多時候,真正令治療產生改變的,並不只是音樂本身。音樂有它的力量,而關係讓這份力量可以被轉化。
比「音樂」更重要的,是「治療師」?
近年,我對自己的專業身份也有一些不同的體會。
「音樂治療師」當然是我的專業身份。音樂也是我經過專業訓練、最熟悉和最能靈活運用的治療媒介。
但慢慢地,我發現自己越來越看重這個名稱後半部分的三個字——「治療師」。
當我接觸和支援一個小朋友、一個家庭、一位成年人或一位長者時,我首先看到的,不應該是:「我是音樂治療師,所以今天我要用音樂做甚麼?」
而應該是:「眼前這個人,今天需要的是甚麼?」
我們重視的是以人為本(person-centred),從一個完整的人去理解他的需要、能力、環境和當下的狀態,再思考甚麼方式最適合他。
音樂往往是我最熟悉、也非常有力量的媒介,但並不代表每一分鐘都一定要有音樂。
有時候,一位參與者來到治療室,當天最需要的可能不是唱歌,而是有人聽他說話,讓他整理和調節自己的情緒。那麼,我不會因為自己是音樂治療師,就勉強他一定要用音樂表達。
又例如與小朋友建立治療關係時,「玩」很多時候才是最自然的語言。那麼我們可以一起玩、一起聊天、一起探索空間。當孩子開始覺得:「這個地方是安全的」、「這個人會聽我」、「我可以做自己」,音樂才可能在最合適的時候,自然地進入我們的關係。
所以,回到文章最開始的問題:
音樂治療中,究竟是音樂重要,還是治療關係重要?
或許並不需要二選一。音樂本身可以具有強大的治療潛能;治療師帶着專業知識、臨床判斷和對人的理解;而治療關係則提供一個安全的空間,讓這些東西真正發生。
有時候,治療發生在一首歌裡。
有時候,治療發生在兩個人的即興之間。
有時候,甚至沒有任何音樂,只是治療師願意提供一個安全的空間,聆聽和陪伴眼前這個人。
也許真正重要的,從來不是「今天用了甚麼音樂」,而是我們有沒有真正聽見眼前這個人,並運用音樂與我們的專業,回應參與者當下真正的需要。
(作者: Josephine Sham (岑明恩) 澳洲註冊音樂治療師,Bilingual Music & Therapy墨爾本華人音樂及治療坊創辦人,致力以專業治療支援在墨爾本的華人家庭及有需要人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