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樂治療與NDIS

音樂治療 FAQ #03「姐姐,你要對佢嚴啲!」

有時,家長在治療室外觀察音樂治療,留意到小朋友沒有完全跟從治療師的指示,甚至覺得治療師好像在「遷就」小朋友,課堂結束後,就會善意地提醒治療師一句:「姐姐,你要對佢嚴啲!」

有些家長甚至會在治療過程中積極參與,例如捉住小朋友的手,「幫助」他敲打樂器。我亦曾經見過家長強行捉住小朋友的頭,要求他:「你要望住姐姐㗎!佢同你講緊嘢!」

我們明白家長往往是出於好意,希望小朋友能夠專心、聽從指示,從治療中有所學習。

但「聽話」、服從指令,是否就代表在治療中有進步?今期就讓我和大家討論一下。

治療,並不一定由「聽話」開始

很多家長會覺得,小朋友參與治療,就一定要「學到啲嘢」,才算是有進步。

例如學會彈一首歌、掌握一個和弦、學識幾個新詞彙,或者能夠跟從治療師的指示完成一項活動。

在之前的專欄中,我已經討論過音樂治療與一般音樂課的分別。音樂治療著重的是治療目標,而不單純是音樂技巧的學習,這裏就不再重複了。

在音樂治療中,我們經常強調,有效的治療,需要建立在互信的治療關係之上(Therapeutic Relationship)。治療師要協助小朋友發展能力、調整行為、建立新的互動模式,往往需要先讓小朋友感受到安全,並逐漸建立對治療師的信任。所以,很多時候,治療並不是由小朋友「聽從治療師指令」開始。相反,是由治療師願意聆聽小朋友,讓小朋友感受到自己被接納、被理解開始。

對於一些沒有口語表達能力的自閉症參與者,或者有焦慮、情緒調節困難的參與者,這一點尤其重要。

Child-Led Approach:「由得佢玩」?

在音樂治療中,特別是與兒童工作時,我們經常會運用Child-Led Approach(兒童主導式介入) 的治療方式。簡單來說,就是治療師先從小朋友的興趣、需要、選擇和主動性出發,再逐步引導治療,不急於要求小朋友跟從成人預先設計好的活動。

例如,在鋼琴活動中,我們有時會運用即興音樂(Improvisation)。小朋友隨意彈奏幾個音,治療師就會聆聽、回應,甚至配合他的節奏和旋律。在家長眼中,這可能只是在「亂咁彈」,甚至覺得治療師只是在「由得佢玩」。但其實,這些音樂互動並不是沒有治療方向的。

當小朋友發現,原來自己的聲音、動作和選擇,能夠得到另一個人的回應,他就開始體驗到原來有人留意到,原來他可以主動表達,原來他可以和另一個人一齊創造音樂、連結。 

在這個過程中,治療師可以逐步引導小朋友發展共同注意力(Joint Attention)、輪流互動(Turn-Taking)、主動溝通、情緒表達和人際互動等能力。而且,治療師亦會在適當時候加入界線、提示和挑戰,幫助小朋友逐步建立新的能力。

所以,兒童主導式介入,並不代表治療沒有方向,更不代表小朋友想做甚麼就可以做甚麼。而是治療師選擇先走進小朋友的世界,再慢慢邀請小朋友走進我們共同建立的互動空間。

有些小朋友,的確需要清晰的指示和結構

當然,並不是所有小朋友都適合完全以兒童主導的方式進行治療。有些參與者需要比較系統化、有預測性、重複性較強,以及有清晰指示的活動。例如,一些有注意力不足/過度活躍症(ADHD)的小朋友,可能會受惠於有明確開始與結束、活動步驟清晰的音樂活動,協助他們維持注意力和練習自我調節。又例如,一些自閉症小朋友,可能會透過熟悉、重複及可預測的音樂活動建立安全感,再逐漸嘗試新的互動和挑戰。

Child-Led Approach 和結構化治療並不是互相排斥的。一位專業的音樂治療師,需要根據參與者當下的能力、情緒狀態和治療目標,靈活調整介入方式。有時候,我們需要跟隨小朋友;有時候,我們需要提供清晰的引導;有時候,我們亦需要堅持適當的界線。重點並不是「嚴」還是「唔嚴」,而是我們為甚麼選擇這種介入方式,以及它如何回應參與者的治療需要。

一句「No!」,也可以是莫大的進步

我想分享一個過往的臨床經驗。

我曾經支援一位有嚴重焦慮及其他特殊需要的小朋友。在最初幾次音樂治療中,她非常沉默,幾乎一句說話也不講,亦很少主動表達自己的意願。我們花了一段時間慢慢建立治療關係,讓她熟悉環境,並感受到這是一個安全、可以表達自己的空間。

有一次,我邀請她參與一首歌曲。她突然很大聲地說了一句:「NO!」

我沒有責備她,也沒有要求她一定要參與,而是平靜地接納了她的拒絕。然後,我再給她另外幾個音樂選擇。這一次,她伸出手指,輕輕點了一下,選擇了自己喜歡的歌曲。對某些人來說,這可能只是一件很小的事。甚至可能有家長會覺得為什麼可以跟治療師講No、很沒有禮貌。 

但從治療的角度來說,這是她在治療中一個非常重要的進步。因為她開始有信心表達自己的意願。她知道自己可以拒絕,也知道拒絕之後,仍然會被尊重、被接納。更重要的是,她開始學習如何作出選擇,並透過自己的方式與另一個人溝通。

她的進步,並不是因為她變得更加「聽話」,而是因為她開始相信,自己的聲音是值得被聆聽的。

服從,不等於進步

家長、成年人希望小朋友能夠學習聆聽指示、尊重界線、與別人合作。這些都是日常生活中重要的能力,也可以是音樂治療的目標。

但我們亦需要分辨小朋友跟從指示,是因為他理解、願意參與,還是因為害怕被責備?

相反,有時小朋友完成了活動,是因為他真正投入其中,還是只是在被動地配合成人的要求?

一個看起來很「聽話」的小朋友,不一定代表他正在進步;而一個開始懂得表達拒絕、提出選擇的小朋友,也不一定代表他在挑戰權威。

所以,下次當你在治療室外,看到音樂治療師好像在「遷就」小朋友,不妨先想一想:

治療師是否正在建立信任?是否正在鼓勵小朋友主動溝通?又或者,正在創造一個讓小朋友有安全感、可以自由表達自己的空間?

音樂治療的目的,不是培養一個只懂得服從指令的小朋友,而是幫助他發展能力、建立自信,並逐漸學會與自己、與別人相處等治療目標。

(作者: Josephine Sham (岑明恩) 澳洲註冊音樂治療師,Bilingual Music & Therapy墨爾本華人音樂及治療坊創辦人,致力以專業治療支援在墨爾本的華人家庭及有需要人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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