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音樂遇上母語 ~ Kate Leung 的故事

今期，讓我分享我的好朋友Kate Leung 的故事。在澳洲這個多元文化社會裡，音樂治療師不只是運用音樂支援參與者，更經常成為不同文化之間的橋樑。

從香港教師到澳洲音樂治療師

來自香港、現於新南威爾士州執業的註冊音樂治療師（RMT）Kate Leung，能夠以廣東話、普通話及英語工作，每天穿梭於不同語言和文化之間。而對她而言，語言從來不只是溝通工具，更承載著一個人的文化背景、身份認同，以及人生故事。

Kate在香港出生及成長，廣東話是她的母語。來澳洲之前，她曾是一位中學教師。在教學生涯中她接觸過不少有讀寫困難、專注力不足／過度活躍症（ADHD）、自閉症譜系（ASD）特質，以及來自複雜家庭背景的學生, 這些孩子常常在學業、行為或人際關係上遇到挑戰。

「我慢慢開始思考，有些孩子需要的，或許不只是多一位老師教他們數學或者英文，而是一位願意理解他們、陪伴他們成長、看見他們潛能的大人。」

教學經驗讓Kate發現，並非每個孩子都能在傳統課堂環境中發揮所長。有些孩子透過活動、創作、體驗和關係建立，反而更能展現自己的能力。

2018年，Kate以工作假期身份來到澳洲。人生轉折之際，一位資深音樂治療師朋友向她介紹音樂治療這個專業。她驚覺，音樂治療正正結合了自己最熱愛的兩件事——音樂，以及陪伴人成長。

「可以說，是我過去的學生啟發我走上這條路，而音樂治療讓我找到一種更適合自己的助人方式。」

其後，她於西悉尼大學完成音樂治療碩士訓練，並於2019年畢業成為註冊音樂治療師。至今已執業約七年，服務範圍涵蓋神經多樣性、精神健康、殘疾支援以及長者服務等領域。

學習另一個文化的音樂

對許多移民治療師而言，專業訓練只是開始。Kate回憶，剛開始在澳洲執業時，最大的挑戰之一並非音樂技巧，而是文化理解。

「有些歌曲對澳洲人來說充滿回憶和情感，但對我而言卻沒有相同的文化連結。」筆者在這方面非常有同感。

當參與者唱起澳洲國歌，或某些具有歷史意義的經典歌曲時，他們可能感動、懷念，甚至流下眼淚。但由於Kate並非在澳洲成長，她未必能立即理解當中的情感重量。因此，她花了很多時間研究歌曲背後的歷史與文化背景，希望自己不只是「知道這首歌」，而是真正明白它為何對某些人如此重要。

除了學習音樂文化，她亦刻意投入本地社區，在不同機構和服務中工作，希望更深入理解澳洲人的價值觀、社區文化，以及醫療與殘疾服務系統。

「回望這段旅程，我學習的不只是音樂治療，而是在不同文化之間建立理解和連結。」

當口音成為一種力量

和許多移民一樣，Kate亦曾因為自己的口音和文化背景而感到不安。在大學課堂裡，她留意到自己與本地同學有不同的表達習慣。許多西方背景的學生習慣即時發表意見，而她則傾向先觀察、先聆聽，再整理想法後分享。因此，她有時會被誤解為反應較慢，或者不夠主動。工作後，她亦曾經歷一些難以言喻的時刻。或許因為口音、膚色或文化背景，別人偶爾會帶著既定印象來認識她。

「未必是明顯的歧視，但那些微妙的眼光和互動，的確讓我思考自己的身份與位置。」

然而，這些經歷並沒有讓她退縮，反而促使她思考：什麼才是真正安全和具包容性的空間？今天的Kate特別重視聆聽與尊重，希望無論在團隊還是治療室裡，每一把聲音都能被接納和看見。

一首鄧麗君歌曲帶來的改變

筆者與Kate 談到雙語音樂治療的重要性，Kate分享了一段令她至今難忘的經歷。

當時，她在一間以英語為主的長者照護機構工作。有一位亞洲背景的婆婆平日十分安靜，很少主動說話，看起來總是有點孤單。直到有一天，Kate主動以廣東話和普通話與她交談。婆婆立刻露出驚喜的表情。原來，她一直十分想念自己的語言和文化，只是平日很少有機會接觸。後來，兩人開始一起唱鄧麗君的歌曲。當熟悉的旋律響起時，婆婆整個人的神情都改變了。眼神重新有了光彩，也更願意與別人交流和互動。

「有時候，一句熟悉的母語、一首熟悉的歌曲，所代表的不只是回憶，而是一種被理解、被記得的感覺。」

對許多移民長者而言，母語不只是語言，更是身份認同、家庭記憶與人生經歷的重要部分。

母語與音樂，都是歸屬感的載體

近年越來越多研究指出，當治療能夠使用參與者熟悉的語言和文化元素時，更容易建立治療關係（therapeutic relationship），亦有助提升參與度及安全感。這亦是筆者在過去的分享中多次提及，一般興趣娛樂活動不一樣，治療關係在治療過程中尤其重要。因為歌曲本身往往承載著文化記憶。當一首熟悉的兒歌、一段家鄉的旋律，或一句熟悉的母語出現時，它所喚起的往往不只是記憶，更是一種歸屬感。

Kate說：「以前我以為自己的口音是一種限制，但現在我明白，真正重要的並不是英文有多完美，而是對方有沒有感受到自己被聆聽、被看見、被理解。」

Kate相信，無論是本地家庭還是移民家庭，其實都在尋找同一件事——歸屬感（sense of belonging）。每個人都希望知道：「我可以安心地做自己嗎？有人真正理解我嗎？」而音樂治療最特別的地方，正正在於它很多時候能超越語言的界限。透過音樂中的節奏、旋律、情緒和互動，人與人之間仍然能夠建立深刻的連結。

文化敏感度是一種態度

Kate認為，雙語治療師帶給澳洲音樂治療界的貢獻，遠遠不只是多懂幾種語言。

「文化敏感度並不是知道多少文化知識，而是一種態度——願意保持好奇、保持謙遜，並持續向眼前的人學習。」

作為一位香港移民、前教師，以及在澳洲執業的音樂治療師，她愈來愈相信，真正重要的並不是完全融入某一種文化，而是能夠帶著自己的文化背景與生命經驗，真誠地與別人相遇。關於這點，筆者不能認同更多。或許正因為她曾經歷過離開、適應，以及重新建立歸屬感的過程，所以她更能理解許多人在人生不同階段面對的孤單、迷失和尋找連結的需要。而音樂，正好提供了一種超越語言和文化的可能。

無論來自哪裡，我們都渴望被看見、被理解、被接納。而這，也正是音樂治療在澳洲這個多元文化國家最珍貴的地方。

後記

在澳洲成為一位專業的雙語音樂治療師不簡單，筆者與Kate相識接近10年，在澳洲作為一個雙語音樂治療師這條路上，想知相識、也一直互相扶持，期望Kate繼續發光發亮，繼續成為這裏的華人群體的亮光、知音。

(作者： Josephine Sham (岑明恩) 澳洲註冊音樂治療師，Bilingual Music & Therapy墨爾本華人音樂及治療坊創辦人，致力以專業治療支援在墨爾本的華人家庭及有需要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