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養之橋
阿爺說:「男孩子不准哭」——到底誰才是對的?
飯菜還冒著熱氣,Ethan突然一手推開椅子。椅腳擦過地磚,發出刺耳的聲音。
他七歲,明天中文學校有中文朗誦比賽,要站在同學和老師面前,獨自完成一篇朗誦。這件事,他已經知道整整一個星期。直到今晚,在爺爺嫲嫲準備的晚飯前,那份不安終於追上了他。
「我不要去比賽。」話說到一半,他的聲音突然哽住,手指緊緊捲著筷子,微微發抖。
爺爺繼續吃飯,頭也沒有抬:「男孩子不准哭。有甚麼好怕?」Ethan的爸爸——我先生的大學好友——把手輕輕放在兒子的背上。他看看自己的父親,再看看兒子,一時間不知道應該說甚麼。這張飯桌上,你又會站在哪一邊呢?
爺爺在一個「哭也要撐下去」的年代長大。「感受」不是放在飯桌上討論的東西。他們有不說、不哭、繼續向前的精神。爸爸則在另一個年代學會了 : 兒子顫抖的手是一個身體訊號,孩子感覺焦慮,這不是軟弱。可是那一刻,兩種態度,都沒有真正幫助Ethan平靜下來。
我想重新框架的,正是這一點:這不是軟弱,也不是孩子「太敏感」,而是神經系統正在做它應該做的事。
當身體先害怕,大腦還來不及講道理
當孩子感受到威脅——即使只是一場安全的中文朗誦比賽——身體的警報系統也可能比理性思考更快啟動。手震、聲音哽咽、心跳加速、想逃走,都不是Ethan刻意選擇的,而是一種生理反應。所以,無論我們說「不要哭,有甚麼好怕」,還是立即跟他分析情緒,都可能是在要求一個已經滿載的神經系統,完成它當下做不到的事情。
我們的目標是幫助孩子承受這一波情緒,讓思考的大腦重新「上線」。
第一步|先描述身體,不急著評論行為
與其說:「不要怕。」不如先說出真正看見的東西:「我看到你的手有點震。」「你的聲音好像卡住了。」這是在告訴孩子:我留意的不是你表現得好不好,而是你的身體正在經歷甚麼。
爸爸甚至只需要輕聲說:「我看到你的手在震,好像真的很緊張。」不是逼他解釋,只是讓他知道:我看見你。
第二步|先讓身體做點事,再讓大腦想事情
處於高度警覺狀態的神經系統,很難聽得進道理。所以,在鼓勵之前,可以先一起慢慢呼吸三次,讓雙腳用力踩穩地面,或者握緊爸爸的手三秒,再慢慢放鬆。重點不是叫孩子「冷靜」,而是陪他的身體慢慢回到可以思考的狀態。身體鬆下來後,孩子才可能告訴你:「我怕忘記怎樣讀。」這時,我們才真正知道他害怕的是甚麼。
第三步|把害怕的事情縮小,而不是擦走害怕
「那就不要參加」和「怕甚麼,頂硬上」是兩個極端。更有效的方法,是把任務縮小。
「上台完成整篇朗誦」很巨大,我們可以先變成:「讀第一句給爸爸聽。」
第一句完成了,再讀兩句;然後站起來讀;最後試一次面對家人朗誦。甚至可以加入遊戲——爸爸故意把其中一句讀錯,讓Ethan糾正。當孩子開始笑,原本巨大的「朗誦比賽」,便慢慢變成身體可以承受的事情。
我在家裡,也會犯同一個錯
我自己其實也會說爺爺那句話,只是包裝得比較溫柔:「你沒事的,不用擔心。」有時候,我說得太快,因為我真正想做的,是讓孩子趕快停止難過。
有一次,女兒在情緒崩潰時對我說:「你根本沒有在聽!」她說得對。
我現在仍在學習:在急著解決問題之前,先讓感受存在一下。
兩代人的愛,其實沒有那麼不同
那張飯桌上,沒有人辜負Ethan。說「男孩子不准哭」的爺爺,底下真正想說的,也許是:「你捱得過的。」這句話也是愛。
而把手放在兒子背上的爸爸,只是用另一個年代學會的語言說:「我在這裡,你可以慢慢來。」我們要搭的橋,不是判斷哪一代人的愛才正確,而是讓兩種愛,都能用孩子當下接得住的方式抵達他。
第二天,Ethan最後還是站上了中文學校的舞台。不是很淡定,也不是完美。他的手仍然有點震,聲音仍然繃緊。但他就這樣,一句一句,完成整篇朗誦。
真正的勇敢,是害怕仍然在,而我仍然願意向前走一步。你的小孩有經歷過類似的情緒嗎?歡迎到我IG留言告訴我 @phd.speechie.mum
作者介紹 Chloe 黃慧玲
移民媽媽,語言治療師,墨爾本雙語語言及兒科治療創辦人,長期服務移民家庭。深信祖父母與父母雖方法不同,目標卻一致——都希望下一代過得更好。本專欄結合研究實證與實用技巧,為兩代人搭起橋樑,讓愛更有效地陪伴孩子成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