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思(下)

師母總會在旁打點一切，也會和我們閒話家常。

早年同學不太多時，天命師還會帶我們到他的老師，牟宗三先生家裡去拜年。牟師家並不闊落，我們這些小輩當然是站著聽講，雖然聽不懂牟師極重口音的國語，但能一瞻大師風采，也是一份榮幸。牟先生一見面就問起天命師的牙痛好了沒有。看來關愛學生是老一輩教育家和新亞書院的傳統吧。饞嘴的巧姐多年後還都記得牟師母給我們預備的那碗極甜的紅棗桂圓蓮子湯。那年代的師生關係，真的令人懷念。

天命師不單教會我思考的方法，帶我進入科學哲學的殿堂，引導我去認識和創造自己的人生，還在我窮困的研究生生涯中給我介紹兼職。在我完成學業，回港後身無分文，彷徨無計之時，為我引廌工作。這份師生情誼，我畢生銘記。

後來因為我移民澳洲，與天命師疏於聯絡，直到從同學和長輩口中得悉老師患病，我才去信問候。不過我想天命師當時的精神狀態已不能閱讀我的來信了。下面節錄數段，作為本文之補充。

「天命師、師母：您們好！我是陳浩琛（琛仔），在大學時與何巧儀（巧姐）同班，…… 本來只要說我是琛仔，你一定會知道是誰。但從周宇師妹口中知道你的近況，所以才這樣作自我介紹 …… 當年我完成博士課程回港時，得到天命師的引介，我才能得到第一份全職工作，此事一直銘記於心。我雖然已經退休多年，…… 將來亦會間中回香港，到時希望能與你們再聚，暢談別後情況，…… 在見面之前，也許我在此簡單敘述一下我和各同學的一些情況，你就當作故事聽聽吧。…… 最後告訴你一個可能你已經知道答案的小秘密，當年畢業試形式邏輯考卷中，你說只有一個人很「勇敢」地回答了Gödel’s Proof 這個考題，那個人就是我，因為答得不好，所以當時不敢吭聲。當年讀書懶散，全靠閱讀巧姐的筆記才能順利畢業。一晃眼已經過了這麼多年，一生中最懷念的還是與你和同學們在草地上談天，在分析學會討論問題時的快樂時光。

附上舊照數幀，希望懷緬一下我們塵封的記憶。

按約定，請不用回信，見面再談。不過為了方便聯絡，下面是我的聯繫方法 ……」

當時師母回信說，待老師身體好一點再約一起見面。不過最終還是沒有等到師母發來重聚的信息，竟已天人相隔，剩下的是永不會忘懷的回憶和思念！

隨著思之所至寫下這一篇文字，作為我對天命師的悼念追思，也讓自己稍以釋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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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位影响我思想最深的大學老師唐端正教授亦於2026年2月25日駕鶴西歸。端正師師承唐君毅和錢穆兩位儒學大師。老師的課我從不缺席，他講課的投入和認真程度，讓人不自覺地的跟著他的思路去探索和思考。每說到中國文化和儒家哲學的精妙處，總展現出一種景仰之情，讓人如沐春風；談到世風敗落，先人偉大的學術和智慧遭到踐踏和曲解，老師義憤填膺，握腕嘆息，讓人動容。學生們對他的敬重，不單是他的學養和他的真與誠，更多的是他的風範和情操。

我和很多同學都是窮家人出身，學費可以向政府借貸，但生活費還得自己打零工幫補。老師讓我替他兒子補習，賺取的補習費足夠我買參考書。每次到他家，師母總會預備大量美味的茶點，那天的晚餐也就不用張羅了。這是老師對學生的關愛和體諒。端正師不單授我以知識、更待我如子姪。他送我《剛健的人生》一書，是他對我的期許，「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我雖然已屆耄耋之年，但仍然不斷去充實自己，踐行著積極的人生。端正師的教誨對我，可謂影響至深。

從天命師處，我學懂了科學精神、理性思考；他教會了我做事。邏輯分析、客觀開放，成就了我的思維模式。從端正師身上，我得到心靈上的啟廸，情感上的依歸。他教會了我做人，也讓我懂得体諒和關懷。「人者，仁也」，「同情共感」，他的這些教誨一直銘記在心。唐師讓我確立了人生價值，有所為而有所不為。

另一位待我如親人，對我照顧有加，更讓我攀上學術高峰的老師，Professor Len O’Neil亦巳于10年前離世。三位對我一生影響至大的師長在離世前，我都未能見他們最後一面，遺憾至深。

陳浩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