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浩堔專欄
追思(上)
2025年12月27日,是我和家人們每年一度相約慶祝聖誕的日子,這次有點特別,因為它也是香港中文大學哲學系為李天命老師舉行追思會的日子。
我無法回港出席,但就算有這可能的話,我可能也會選擇不參與。不是對天命師的不尊重,而是害怕這種悲傷場面,更不想面對與老師的最後送別。不過我知道老師一定不會見怪。四十年前,我赴澳留學,老師和師母來機場送行,天命師說:「不用時常來信,我知道你會記掛著老師,老師也會想念你,師生之誼永記在心即可。」
臨行前,天命師送我幾本他留學時讀過又與我研究課題相關的書,說對我會有用。如今睹物思人,我漫無目的地翻著書,一頁頁、一章章,往事也像照片一樣,一幀幀、一幅幅的展現心頭。
不知是否記掛著老師的追思會,昨晚竟然夢見老師囑咐我替他買香煙的一幕。天命師受母親的影響,只抽老牌香煙「喼士頓」(Capstan)。上課一般不抽煙,下課可抽得凶了,尤其是閒談時,一支接一支,說著說著,剩下的半包煙不知不覺就燒完了。我們幾位抽煙的師兄弟抽的是總督和萬寶路,報効無門,所以每次都只得去買。買不到就只好散場。不過這種情況不常出現,一般都是糧草禀實、彈药充盈。尤其是和我們去郊野度宿的時候,老師間或會徇眾要求,带上他的飛刀,表演百步穿揚的绝技,的確是「小李飛刀,例不虚發」。
天命師常說,上課時大家是師生,下課了就是朋友。話雖如此,確實我們亦都很想與他為友,但總覺得高不可攀、望塵莫及,所以就算不是時刻執弟子之禮,心中總有分寸,對這位親和的長輩始終帶著一份尊重和敬佩。
我在香港中文大學的六年(加上研究院)時光,與天命師接觸的時間可謂不少,而且大部分都不在課堂上。新亞的水塔底、草地上、森林裏、山澗邊,都有我們的足跡。談的亦不單是哲學和邏輯,更多的是世界觀、人生態度、善和美。
在課堂上或者演講時,天命師詞鋒犀利,雄辯滔滔,才思敏捷,說到興起處,更縱論天下、月旦古今;聽講者都會被他的睿智和識見所折服,為其瀟灑自如的風度入迷。但下課後,他卻是親和溫潤、坦誠爽直,自然地讓人喜歡親近。而且他對學生的學習和生活都十分關心,我們碰到有什麼困難,包括在人生上、甚至戀愛上的問題,天命師都願意為我們們解惑。
天命師的教學甚受歡迎,他的「思考方法」和「邏輯」課,啟蒙無數學子。第一天從教開始,他就說過只喜歡將時間用於教學,不會花精力在博取升遷上。天命師不單精於邏輯和科學哲學,他對人生亦有深刻的感悟和獨有的看法,他的思想可見於其著述和詩集中,一系列思考方法的普及著作,更是為人稱道。對這一代年青人的思想影響深遠。
他說過,利輕於名,但最難破的也不是名疆利鎖,而是愛情。我剛入學時,問道於師:人生總覺無甚意義,日子過得十分煩惱。天命師說:「去談一場戀愛,煩惱自會消除,人生自有意義。」
維也納學派是在20世紀初成立的一個以邏輯實證論為中心思想的學術組織。Rudolf Carnap,Ludwig Wittgenstein,Ernst Mach,Moritz Schlick,Kurt Godel這些赫赫有名的哲學家和科學家都是學派成員。他們定期聚會探討科學哲學和分析哲學這方面的問題,然後發表他們的論述成果。當時我們都很嚮往和羨慕這種學術交流方式。天命師義不容辭地在他家中開設了這樣一個園地。每月定期聚會,並且定名為分析學會。
分析學會的成立讓我們每月有一個與不同領域的學者、師兄師姐,進行知性交流的機會。我和同班同學巧姐幸運地獲邀參加,成為學會初期最年輕的參與者。每月例會課題都不一樣,與會者除了哲學系學生外,還有法律、科學、語言、政治及其他各方面的專家。這種平等開放的求知模式是天命師從西方學術圈中傳承過來的,對我們可謂影響至大。每次月會都留有記錄,我們總想有一天可以匯集成書,可惜後來因為各人忙於工作和學業,分析學會就變成學弟學妹們拜謁老師的聚會了。
陳浩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