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nect with us

每週話題

移民不是數字:跨世代報告的盲點

政府在9月21日發布第七份《跨世代報告》(Intergenerational Report, IGR),展望未來40年的澳洲人口、經濟及政府財政。

報告預計,未來人口增長將逐步放緩,生育率持續下降,人口老化加速,而醫療、養老及照護等公共支出的長期壓力亦會增加。但報告的基調並非一味悲觀。未來40年澳洲經濟仍然預計繼續增長,勞動力參與率在未來十多年仍會維持相對較高水平;人工智能、能源轉型及產業轉型,也可能為澳洲帶來新的生產力機會。

因此,IGR並不是一份「澳洲正在衰退」的預言,而是一個有條件的長期展望:如果生產力能夠提高、勞動力能夠有效參與,人口及移民政策又能與住房、基礎設施及公共服務配合,澳洲仍然可以維持長期繁榮。但這份報告也提出了一個更深層的問題:我們究竟希望2065年的澳洲,成為一個怎樣的社會?

這個問題,不能只用人口數字回答。

《跨世代報告》的價值與局限

《跨世代報告》的法律基礎來自1998年的《預算誠信法案》(Charter of Budget Honesty Act 1998),首份報告於2002年發布。法律要求聯邦政府至少每五年發布一次報告,評估人口及經濟趨勢對政府長期財政的影響。因此,理解IGR首先要明白,它主要是一份長期經濟與財政模型,而不是完整的移民、住房或多元文化政策報告。

它最大的價值,是把政治討論的時間尺度拉長。人口老化、低生育率、醫療支出、退休保障、基礎設施及生產力等問題,都不是一屆政府可以解決的。IGR迫使政府和社會思考:今天的政策,會把甚麼樣的澳洲留給下一代?

但四十年的預測也有天然限制。科技、國際政治、氣候、能源、戰爭、經濟危機等,都可能使今天合理的假設在十年後失效。因此,IGR最重要的功能並不是準確預言2065年,而是提供一個長期的政策討論框架。問題也正在這裡出現。

宏觀經濟模型可以計算人口,但不能完全描述人。

移民不是一個數字

這一點在移民問題上尤其明顯。澳洲的人口增長與海外移民密切相關。ABS最新數據顯示,截至2026年3月的一年,澳洲人口增加約39.27萬人,其中自然增長約10.06萬,淨海外移民(NOM)約29.21萬。因此,移民當然是一個重要的經濟及人口變數。問題不是「應不應該計算移民」。

問題是:當我們計算移民時,究竟計算了甚麼?

NOM是一個重要的人口統計指標,可以反映海外人口流入及流出對澳洲人口造成的淨變化。但NOM不能告訴我們一個人如何生活。

它不能單獨告訴我們:

他從事甚麼工作?海外專業資格有沒有被承認?他的英語能力如何?他的子女在學校表現如何?他是否參與社區?他是否建立澳洲本地的社會網絡?他老年後需要甚麼樣的醫療和照護?

他的下一代是否認同自己是澳洲社會的一部分?因此,問題不是NOM「錯」,而是:NOM是一個必要的宏觀人口指標,卻不是描述移民社會全部現實的充分指標。

澳洲的移民從來不是同一種人

澳洲移民史本身就說明了這一點。二戰後,澳洲在「Populate or Perish」的背景下大力增加人口,英國移民在最初階段仍然佔重要地位,包括著名的「十鎊移民」(Ten Pound Poms)計劃。但澳洲戰後經濟發展需要大量勞動力,移民來源逐步擴大,來自歐洲不同國家的移民大量增加。其後白澳政策逐步被廢除,1970年代澳洲正式走向非歧視性的移民制度,多元文化政策亦逐步建立。亞洲及其他地區移民的比例增加,形成今天高度多元的澳洲社會。

因此,「移民」其實包括非常不同的人群:
有永久居民,也有臨時居民;
有技術移民,也有家庭移民;
有國際學生,也有人道移民;
有剛抵達的第一代移民,也有在澳洲生活數十年的第一代;
更有出生於澳洲、父母或祖父母來自海外的第二代及第三代。

他們對澳洲經濟及社會的影響,不可能完全由一個人口流量數字描述。

真正值得討論的,不只是:移民有多少?還包括:這些人如何進入澳洲、如何參與澳洲、如何融入澳洲,以及最終如何成為澳洲社會的一部分?

老化的移民,也是跨世代問題

這個問題在「人口老化與照護經濟」上尤其重要。當我們談論澳洲人口老化時,通常把老年人口視為一個統計群體。但老年人口並不是同質的。

未來二、三十年,今天許多第一代移民也會逐步進入高齡階段。他們可能面對與其他澳洲長者不同的語言、飲食、家庭結構、文化習慣及照護需求。因此,當澳洲討論未來的aged care system時,不能只問:2065年需要多少照護工作者?

還應該問:2065年的照護體系,是否有能力服務一個更加多元的高齡人口?

這就是宏觀人口模型與社會政策之間需要進一步連接的地方。

移民也不只是勞動力

同樣的問題出現在技術移民上。澳洲引進技術移民,其中一個重要目的就是填補技能短缺及提高生產力。但如果一名海外受訓的醫生、工程師、教師、會計師或其他專業人士,因為資格認證、職業註冊或工作經驗轉換等問題,長期無法從事原來的專業,澳洲損失的就不只是這個人的收入。澳洲同時失去了可以使用的技能、稅收及生產力。

所以,當政策制定者說「移民可以提高生產力」時,也應該追問:澳洲是否有制度能力,把移民帶進來的技能真正轉化為澳洲的生產力?這一點與IGR所關注的人工智能及產業轉型尤其相關。

如果未來澳洲需要更多高技能人才,卻不能有效利用已經在澳洲的人才,那麼單純增加移民人數未必能解決生產力問題。

「移民不是數字」,不代表數字不重要

然而,批評移民不能被簡化為數字,並不代表移民的數量和速度不重要。恰恰相反。如果人口快速增加,而住房、交通、學校、醫療及其他公共服務沒有同步增加,現實壓力必然出現。

支持較高移民水平的人可以指出,當澳洲生育率下降、人口逐漸老化時,年輕移民可以增加勞動力、擴大經濟規模,並為醫療、照護等行業提供人力。

另一方面,主張更加審慎管理移民規模與速度的人則會指出,房屋、交通、學校、醫療及其他公共服務都有供應能力限制。如果人口增長速度超越這些系統的擴充能力,住房負擔及公共服務壓力便可能增加。

這兩種觀點其實不一定互相排斥。真正的政策問題是:移民人口的增長速度,是否與澳洲社會的整合能力及基礎設施能力同步?這比單純爭論「移民多還是少」更重要。

從「移民規模」走向「整合能力」

因此,未來的移民政策不應只問:澳洲需要多少移民?還應該問:澳洲每年有多大的能力,把新增人口真正整合進社會?

這種「整合能力」至少包括四個方面。

第一,是住房與基礎設施能力。新增人口需要多少住房、學校、醫院、交通及公共空間?人口增長能否與基礎設施建設同步?

第二,是勞動市場能力。移民帶來的技能能否真正被澳洲經濟使用,而不是出現大量「高技能、低技能使用」的情況?

第三,是語言與社會參與能力。移民是否有機會學習英語、理解澳洲制度、參與社區及民主生活?

第四,是社會凝聚與共同身份。來自不同文化背景的人,能否在保留自身文化傳統的同時,建立對澳洲民主、法治、公民責任及共同社會的認同?

這最後一點尤其重要。真正的多元文化,不應只停留在「不同文化一起存在」。更高層次的目標,是:不同文化背景的人,能夠在共同的民主制度與公共價值之下共同生活、共同參與、共同承擔責任。

房屋危機不能簡化為移民問題

同樣道理,住房問題也不能用單一因素解釋。人口增長會增加住房需求,這是基本的經濟關係。但住房價格及可負擔能力,同時受到土地供應、規劃制度、建築成本、基礎設施、融資條件、投資需求及稅制等多項因素影響。因此,把所有房屋壓力簡化成「移民太多」,並不能完整解釋問題。

反過來說,完全否認人口增長對住房需求的影響,同樣沒有幫助。真正需要的,是把兩者放在同一個政策框架之中:人口增加多少,就需要增加多少住房、學校、醫療、交通及其他基礎設施?

如果政府可以把這些數字清楚連接起來,公眾對移民政策的討論便可以由情緒性的「多或少」,轉向具體的「容量與規劃」。

讓《跨世代報告》走得更遠

因此,未來的《跨世代報告》不需要變成一份多元文化政策報告,但可以與其他政府資料及政策框架更緊密地連接。至少可以在四方面進一步發展。

第一,從人口數量走向人口結構。除了NOM總數,也應更系統地分析不同移民世代、年齡、簽證類別及語言背景,以了解未來醫療、照護及教育需求。

第二,從「移民提高生產力」走向「技能如何真正被使用」。更具體評估海外資格認證、職業註冊及技能錯配所造成的經濟成本,讓移民政策與生產力政策真正連接起來。

第三,從「人口增加」走向「住房及基礎設施容量」。評估人口增長與住房供應、交通、醫療、教育及公共服務之間的關係,而不是讓移民數字獨自承擔住房問題的解釋責任。

第四,從「人口規模」走向「社會整合能力」。建立更長期的指標,觀察移民及其下一代的教育、就業、語言、社區參與、公民參與及社會流動情況。

如此一來,我們才真正開始談論「跨世代」。因為跨世代不只是計算:2065年有多少人?也應該問:2065年這些人如何生活在一起?

打造真正包容的跨世代未來

《跨世代報告》是一項重要的國家政策工具。它提醒我們,人口老化、生育率下降、經濟增長放緩及公共支出壓力,不是下一屆政府才需要處理的問題,而是今天就需要開始面對的長期挑戰。但它也提醒我們另一件事情:經濟模型可以計算人口,卻不能完全描述人。

移民當然是數字

移民人數會影響GDP、勞動力、稅收、住房及公共服務需求;移民的規模與速度,也必須納入國家長期規劃。但移民同時也是人。他們是工人、企業家、醫護人員、教師、工程師、學生、父母、祖父母、志願者、納稅人及社區成員。他們不只是「增加多少人口」,也在決定澳洲下一代會成為一個怎樣的社會。因此,真正成熟的移民政策,既不能把移民浪漫化,也不能把移民問題簡化為數字。

我們需要同時回答兩個問題:澳洲能夠承受多少人口增長?以及更重要的:澳洲有沒有能力讓這些新增人口成為這個社會的一部分?前者是人口規劃。後者是社會整合。而真正的跨世代政策,應該把兩者放在一起。

一個真正面向2065年的澳洲,不應只問屆時有多少人口、多少GDP、多少政府收入;我們還應該問:到那一天,我們希望這些人口共同建立一個怎樣的澳洲?因為移民從來不只是人口增長的數字。

移民,是澳洲社會正在形成的人。

Continue Reading

圖片版權及使用聲明
《同路人》尊重所有攝影師、創作者及版權持有人的智慧財產權。 本網站圖片僅用於新聞報導、資訊分享及公共資訊傳播,並非以圖片本身作為商業盈利或銷售用途。 如您認為我們使用的任何圖片涉及您的版權,敬請與我們聯絡並提供相關證明, 我們將及時核實並在適當情況下移除相關圖片或補充正確的版權及來源資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