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週話題
隱形遊樂場,終變隱形紅線
香港歌手張敬軒曾一度被視為少數在政治議題上有所表態的主流藝人。無論是聲援台灣的太陽花學運,還是參與香港的雨傘革命,他的立場在過去十年間並不模糊。
然而,這樣一位已在香港樂壇建立穩固地位的歌手,近日卻出現明顯轉向。他不僅公開為過去言論「認錯」,更宣布加入香港政府針對反送中青年設立的「更生特別項目」,擔任導師,帶領年輕人前往中國交流。這一連串來得突然,引起外界疑問一名已無需依賴內地市場、亦非初出茅廬的藝人,為何在此時選擇如此明確的立場轉變?
曾經的立場
現年45歲的張敬軒,雖然出生於廣州,但其事業重心長期在香港,並成功建立起穩固的樂壇地位。回顧其過往公開言行,可見他並非對政治議題保持距離的藝人。
2014年台灣爆發太陽花學運,反對《海峽兩岸服務貿易協議》,張敬軒曾於社交媒體發布黑白牽手照片,並寫下「對岸的同學,加油!」,被解讀為對運動的支持。同年9月,香港爆發雨傘革命,他更與黃秋生等藝人合唱聲援歌曲〈問誰未發聲〉,亦曾參與上街與絕食等行動。
這些表態令張敬軒過往多次因立場問題在中國內地市場受阻,包括在2017年原定參與節目《我是歌手》,最終因輿論壓力遭抵制,被迫退出並刪除已錄製內容。
「鬼轉」認錯?
直至上星期,親建制媒體文匯報以全版篇幅刊登張敬軒專訪,高調宣布他將加入保安局的「正向引導項目」,擔任導師角色。根據其說法,他是「被計劃深深感動」,因而主動聯繫當局並最終獲邀參與。
在專訪中,他表示將於短期內擔任分享嘉賓,並計劃於上半年親自帶領參加者前往中國交流,讓年輕人「親眼看到國家的真實發展」。他形容中國的高速發展對青年具有正面影響,並呼籲年輕人應主動了解國情、增強民族認同。
更引人關注的是他在訪問中主動為過去言論致歉,將當年的表態歸因於「年輕衝動」與「被社會氣氛影響」。他表示,過往某些言論與作品演繹方式「不當」,導致外界質疑其對國家與香港的情感與立場,並為此「真誠致歉」。他也強調,隨著年齡與經驗增長,已對「大局」有更深理解,對過去行為感到後悔,並承諾「不會再犯同類錯誤」。
外界猜測
對於張敬軒這次的鬼轉,外界自然出現各種猜測。有人認為這是典型的「為事業低頭」,在市場壓力之下選擇重新站隊;亦有說法指,背後或涉及其所屬公司英皇娛樂近年的財務壓力,在債務與市場收縮的雙重夾擊下,需要整體重塑企業與藝人的政治形象,以修補與內地市場的關係,重回北上吸金。
這些說法或許各有立場,但歸根究底真正原因為何,只有當時人知道。但若單純以「利益計算」來解釋,似乎又顯得過於簡單。
畢竟,以張敬軒的年紀、地位與經濟基礎,他並非一位急需市場機會來維持生計的藝人。一個人在過去二十年所表達的立場,理應不是一時衝動,而是經過思考後的選擇。那麼,這樣的信念,真的會因為事業起伏而徹底放棄嗎?還是說,背後存在著更強的推動力?
又一波政治操作?
值得注意的是,事件發酵之後,部分輿論的回應方式同樣耐人尋味。
在香港01刊登的一篇評論文章中,作者將張敬軒的「認錯」解讀為一場「社會修復的試驗」,認為這不僅是藝人的個人選擇,更是香港社會嘗試修補撕裂、引導青年「回歸正途」的一個象徵性案例。
表面上,這類論述似乎提供了一種較宏觀的解讀框架,但其背後的發聲者,同樣值得留意。張敬軒除了是歌手,亦曾涉足餐飲業,投資經營高級法式餐廳;而該文作者陳嘉華則身兼香港餐飲行業協會會長、香港內地餐飲業聯合會會長及全國工商聯客座教授等多重身份。作為一名餐飲業界人士,卻迅速為一位立場轉變的藝人撰寫長篇評論,加上其與內地官方及商界的關係,這樣的發聲難以讓人相信這只是單純的個人觀點。這篇文章,與其說是一般的分析社論,不如說更接近一種解畫,為張敬軒的轉變提供一套可被理解、甚至被接受的論述框架。
這當然只是推論,但至少顯示張敬軒表態一事不只是一般娛樂圈八卦新聞,背後是有一定的政治操作。
為什麼是張敬軒?
那麼,為何偏偏是張敬軒?
除了他在香港樂壇的影響力之外,他另一個特點就是其家庭背景。據公開資料顯示,他祖籍北京,祖父為清華大學畢業生,外公曾任軍職高層,父親亦曾擔任黨委書記。這種背景,在中國語境中,往往被形容為「根正苗紅」。
當然,家庭背景並不等於個人立場,也不能簡單推論任何因果關係。外界亦有猜測,是否存在來自家庭層面的壓力,甚至更直接的影響,但這些說法目前都缺乏具體證據,難以證實。
不過,比起各種未經證實的猜測,這次事件只是冰山一角。透過文化與娛樂人物的公開表態來塑造某種政治氛圍,從來不是新鮮事。
聽黨的話
在中國的政治文化體系中,表態從來不只是個人意見的表達,尤其是演藝界與文化界等具高度影響力、面向公眾的領域,其從業者往往被視為需要承擔某種示範作用。
說得更直接一點,愈有影響力的人,就愈難擁有純粹個人的立場。
這種邏輯並非始於今天。從歷史上看,無論是過去強調政治忠誠的年代,還是當代更隱性的輿論管理,對公眾人物立場的關注與規範,一直存在。不同之處在於,形式已由過去較為直接的壓力,轉變為更難以察覺的運作方式,例如透過市場機制、輿論壓力、政策環境,層層疊加,最後形成一種「不說也要懂」的默契。
在這樣的環境下,藝人的影響力本身,既是資本,也是風險。當影響力愈大,其立場便愈難被視為純粹個人取向。某種程度上,他們已被納入更大敘事中。因此只要向他們施加壓力, 讓他被政治控制、讓他們順服、只能「聽黨的話」,那他原本的聲音不再重要。因為能被保留下來的,只會是被允許的那一種聲音。
藝術人的悲哀
每逢農曆新年,幾乎所有華人都會聽到《恭喜恭喜》。這首歌聽起來輕快、喜氣,但它的誕生背景遠比旋律本身沉重。它寫於抗戰結束之後,原意並非單純慶祝新年,而是寄託戰後「苦盡甘來」的情緒。而歌曲的創作者陳歌辛,也就是一個被時代反覆擠壓的人。
陳歌辛曾參與抗日文化運動,並曾與中共地下黨員楊帆合作創作抗日歌曲。後來上海淪陷,為求生存,他便在汪精衛政權下工作。戰後,他因此被以漢奸罪名逮捕,無罪釋放後他逃往香港。直到中共建國後,因他有共產背景所以選擇回去發展,但最終仍在反右運動被批鬥,死於勞改農場。
從抗日戰爭,到國共內戰,再到中共初期的政治運動,陳歌辛幾乎橫跨了整個動盪年代。他試圖在不同時代中生存與創作,卻始終無法逃離政治環境的影響。換句話說,不論他怎樣調整,最終都無法避開被清算的命運。
某種程度上,這正是藝術人的悲哀。創作本應是個人的表達,但在特定體制下,卻往往無法脫離政治框架。
這類故事之所以值得一再被提起,不是因為它特殊,而正正是因為它太普遍。對於身處權力結構之下的創作者而言,無論選擇靠近、遠離,連不表態都可能變成一種立場。
意見領袖沒有意見
這種對立場的要求,並不只停留在文化界。宗教界同樣如此。中國基督教自立教會的代表人物王明道,在20世紀中葉因長期拒絕配合官方宗教政策,堅持信仰自主,最終被監禁多年。即使一度在壓力下作出讓步,之後仍選擇公開收回立場,結果再次遭到打壓,在監獄渡過數十年。
這些案例之間,或許背景不同,但背後的邏輯卻相當一致。無論是藝人、作家,還是宗教領袖,只要具備影響公眾的能力,就難以完全脫離對其立場的規範與期待。
放回當下來看,張敬軒正正屬於這一類人。他不只是歌手,而是一個具備廣泛影響力的公眾人物。用現在的說法就是KOL(Key Opinion Leader),亦即意見領袖。而意見領袖的言行本身就具有示範與擴散效應,他的意見從來不只是他的意見,而是影響著社會上的一群人。
繼而,他的轉態不只是展露個人動機,而是背後那一套熟悉的的運作邏輯:影響力愈大,就愈需要被納入體制之中;而一旦被納入,原本的自主性便會逐步被削弱。
或許更值得思考的是,這類情況過去多發生在中國大陸,但如今類似的邏輯開始在香港出現。當表態慢慢變成一種常態時,真正改變的,不只是某一個藝人的立場,而是整個社會對「可以說什麼、不可以說什麼」的想像,一些原本被視為理所當然的空間,也可能正在悄然收窄。
他們畏懼的軟對抗
每當社會進入動盪時期,流行文化往往成為最後一個未能完全被收編的空間,人們總會在音樂、電影、文學甚至體育之中,尋找一種可以安放情緒的出口。那不只是娛樂和慰藉,更是一種身份認同與集體連結。
正因如此,文化從來不是無關政治的領域。相反,它往往是政治最難完全控制、卻又最具滲透力的部分。
也正是基於這一點,近年香港社會出現的各種本地流行文化現象,由港產男團Mirror帶動的熱潮,到支持港產片、支持港足等,都不只是單純的娛樂事件,而是一種社會情緒的出口。
這些情感投放,本身無可厚非,但問題在於,一旦過度依附於某些公眾人物,便容易將個人的精神寄託,建立在一個本身極不穩定的載體之上。換句話說,當我們把過多期望放在某些文化象徵或藝人身上時,其實也同時將這些人推向了一個更容易被政治力量利用的位置。
這也解釋了,為何近年中港官方不斷強調所謂「軟對抗」。因為他們很清楚,真正有影響力的,不只是政治活動或政策,而是文化本身。相比直接對抗,這些潛移默化的情感連結,以及所牽動到的意識形態,才是最難被控制的力量。
而正因為難以控制,所以才更需要被收編。
於是,我們看到的,不只是審查與限制,而是一整套更細膩的操作。首先讓藝人主動表態、讓作品「自然」對齊、讓舞台劇、電影與文學逐步收窄表達空間。當「跪低」不再需要明說,而變成一種行內共識時,溫水煮蛙,文化也就失去了原有的鋒利。
一小枚棋子
這次事件,焦點除了放在張敬軒的取態轉變外,或許也不能忽略掉他所參與的保安局計畫。
保安局提出的「正向引導項目」,聲稱是為2019年反修例事件中「曾經走錯路的年輕人」提供更生機會。回顧2019年反送中運動,超過7000人被捕,其中相當一部分最終並未被檢控。如今,這批人卻有可能被納入某種再教育或引導機制之中,當中包括被安排前往中國交流,認識「國家發展」與「國家安全」。
這種安排,與其說是提供機會,不如說更像是一種有方向的重塑。透過集體活動、參訪、分享與榜樣示範,逐步建構一套可被接受的敘事。
而在這個過程中,像張敬軒這樣具影響力的藝人,正好成為最合適的中介角色,既有知名度,又曾有不同立場,本身也受年輕人歡迎。某程度上,張敬軒只是這個政治改造計畫的一小枚棋子,為香港政府工作,將年輕人洗底。而背後更宏大的藍圖,才更讓人在意。
隱形紅線
近年香港媒體愈來愈多所謂的更生故事,就像先前國安法首名入罪人士唐英傑、到現在張敬軒的懺悔式訪問,表面上是在講述個人改過自新的經歷,但實際上這些故事同時也在傳遞一套價值判準,甚麼是對與錯,甚麼才算回到正軌。
值得留意的是,張敬軒的表述並不激進。他沒有高調表忠,也沒有使用強烈政治語言,而是不斷強調「顧全大局」、「為年輕人好」、「重新出發」。正是這種溫和語氣,讓整個轉變看起來合理、甚至帶點道德高度。但也正因如此,它更具說服力,也更難被質疑。這可謂「一啖砂糖一啖屎」,除了傳統的嚴刑律法外,也希望透過砂糖去軟化大眾,利用個人故事去包裝,讓人更容易去接受一套新的政治論調。
再,當紅線不需要被清楚劃出,而是透過無數案例被內化,人們自然會學會如何自我調整。久而久之,真正被消失的,不只是某些言論,而是對「可以有不同想法」這個自由的想像。
最後,引用由黃偉文填詞、張敬軒主唱的〈隱形遊樂場〉,歌詞中說:「即使你降生的時世沒選擇,人間再蒼白,容得下想法。」
在今天的香港,想法還被容得下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