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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大埔世紀火災是人禍
2025 年 11 月 26 日,香港新界大埔宏福苑在外牆維修期間爆發大規模火災。火勢沿棚架與圍網瞬間蔓延,七座大樓同時起火,成為近數十年全球最嚴重的住宅火災。
2025 年 11 月 26 日,香港新界大埔宏福苑在外牆維修期間爆發大規模火災。火勢沿棚架與圍網瞬間蔓延,七座大樓同時起火,火海從一座大樓迅速伸延至整個屋苑,截止12月2日,大火已造成 156 人死亡、逾 30 人失聯,成為近數十年全球最嚴重的住宅火災。
在哀悼與憤怒之間,人們不得不追問:這是一場意外?還是一場被制度推向深淵的人禍?
源於僥倖心態
從網上流傳的第一手片段可見,火勢在短時間內急速蔓延,主因正是外牆棚架使用了不具阻燃功能的棚網與發泡膠。按屋宇署及勞工處指引,棚網必須具備阻燃效能,點火後須在三秒內自動熄滅;但現場所見的棚網一旦着火便迅速上竄。
最新的調查亦揭示,有涉事人士雖然購買了符合阻燃標準的防護網,但只將其安裝在每棟大樓的「棚腳」,其餘部分則以不符合標準的普通網替代,只為節省約二萬多元成本(10.58 萬港元)。再加上部分單位窗戶被以發泡膠板封閉,使火勢更容易引入室內。這些早被禁止使用的物料,卻因貪圖便宜而被沿用,埋下奪命禍根。
更令人遺憾的是,這絕非毫無預兆的危險。香港的監察團體多年來多次向政府反映棚網可燃問題,其中,中科監察主席潘焯鴻自 2023 年起已向香港政府發出逾八十封電郵,揭示不同屋苑存在棚網隱患;2025 年 5 月更點名宏福苑使用疑似不合規棚網,但多次致函消防處長皆未獲正式回覆。同時,亦有居民向不同政府部門投訴宏福苑棚網不達標,但最後只收到「已查看證書」的回覆,甚至被告知棚網火災風險低,沒有進一步採取行動。
有香港工程師指出,政府巡查多著眼於棚架結構是否穩固,卻未真正檢測阻燃性能,形同把公共安全交由「業界自律」。在缺乏有效監管下,承建商遂抱着「反正沒人查」的僥倖心態,令規例淪為紙上談兵。
同時,火場內部的消防設備亦失效。八座大樓的自動火警系統、灑水系統、消火栓與火警鐘多被證實沒有作用,令居民失去及時逃生提示;部分逃生通道亦被雜物阻塞。從接報到升為五級火警相隔三個半小時,救援升級的延誤更進一步加深傷亡。
由外牆物料、政府監管到消防設備沒有作用,層層漏洞疊加,最終釀成嚴重傷亡。這裡先下一個結論:這次的火災絕對是一場人禍。
誰被牽涉其中?
既然火災被界定為「人禍」,問題究竟在哪一環出錯?警方目前已以涉嫌「誤殺」拘捕 15 人,包括大判工程公司、工程顧問公司,以至棚架及外牆維修的二判人員。
事件亦衍生另一層爭議——政商界之間是否存在利益互動。民建聯大埔南區議員黃碧嬌在 2024 至 2025 年初曾擔任宏福苑法團顧問,其任期內法團通過了此次維修工程,其間,她被指主動遊說業主支持工程,包括上門收取授權票。法團當時亦推動多項具爭議性的安排,例如要求多座大樓同時動工,增加風險與成本。以區議員身份兼任法團顧問,實屬高度敏感。按一般期望,區議員應作為公共利益的第三方,在居民與法團出現爭議時提供協助;反之,法團顧問需負責撰寫標書、處理招標及監督工程,涉及大量資金及決策。兩個角色重疊,難免給人利益衝突之嫌。
至於法團、議員與承建商之間是否存在「私相授受」、是否有人未盡職守,甚至是否涉及更深層的貪污問題,仍有待廉政公署及警方調查。不過,宏福苑慘劇已突顯香港舊樓管理制度的深層問題,也是對業主立案法團制度的一記警號。
高樓管理問題
舊樓維修是全香港問題,宏福苑並非孤例。根據統計,香港樓齡超過 30 年的大廈於 2021 年約有 27,000 幢,預計到 2046 年將增至 40,000 幢。隨着樓宇老化,大型維修、消防設施更新、逃生通道改善以至結構安全等問題將愈趨迫切。
然而,在大型維修過程中,大部分小業主缺乏相關工程知識,只能依賴法團作決策;但法團委員多為義務性質,欠缺時間與專業能力,加上強制驗樓時限壓力,往往容易在資訊不足下作出錯誤決定。
更令人擔憂的是,法團獲居民授權處理所有工程,權力極大,卻欠缺相應監察制度,導致圍標、利益輸送等情況屢見不鮮。圍標常見手法,是競爭者在招標人士不知情下協議讓某一方「中標」,嚴重扭曲市場競爭,損害小業主利益。
宏福苑維修基金雖由法團管理,但房屋局作為資助房屋的監督部門,其角色亦難辭其咎。既然工程涉及天價開支、施工質素參差,政府部門為何沒有及早介入或作進一步審查?制度上的空白與監管不足,正是問題反覆出現的原因。
澳洲如何處理大型維修與招標
作為參考,比起香港的業主立案法團制度依賴義務性質的法團委員作決策,澳洲的分層物業制度採取「專業分工 + 法定監管」模式。業主委員會會聘用受嚴格監管的物業管理公司(strata manager),再由管理公司委託獨立建築顧問制定工程範圍,以公開及規範化程序招標,並需核查承建商牌照、保險和過往紀錄。
在整個過程中,業主通常無需直接與承建商接觸,減少資訊不對稱與被遊說的風險。重大工程支出必須經業主大會投票通過,而物業管理公司亦需定期提交書面報告並承擔法律責任。這種權責分明的制度提高透明度,將「工程技術判斷」交給專業人士,並以制度性監察減少貪污、圍標及工程低質化的風險。承辦商也難以直接向業主遊說,亦較少出現圍標或資訊不透明的情況。
回應民意?
宏福苑大火被視為人禍後,社會憤怒迅速蔓延。市民、專家、學者乃至前高官紛紛發聲,質疑整個工程監管體系的失效,並要求政府徹查責任。事故發生後,居民自發成立「大埔宏福苑火災關注組」,在 11 月 28 日提出四大訴求,包括:確保居民安置、成立獨立調查委員會、全面審視大型維修監管制度、追究政府部門的監管疏忽。關注組於翌日已收集逾 5,000 個網上聯署。
在民意壓力下,行政長官李家超於 12 月 3 日宣布成立「獨立委員會」(independent committee),審視起火及火勢迅速蔓延的原因,並由一名法官主持。表面上看似「回應民意」,但實際上,這類獨立委員會並非具法定權力的 「獨立調查委員會(Commission of Inquiry)」。後者須按《調查委員會條例》成立,擁有傳召證人、要求文件、證人須宣誓作供等法律權力,其調查力度與問責效力都遠高於前者。
相比之下,政府現時設立的「獨立委員會」權限較弱,無強制力,重點偏向「檢討與防範」,而非界定責任或追究失職者。這與社會期望的全面問責存在明顯落差,也讓部分市民質疑政府是否真正願意面對問題。

大火重燃的另一團火
宏福苑大火發生後,社區展現出罕見的自救能力:居民自發收集物資、協助受災家庭、整理長者名單、協調臨時支援。這些行動原本是公共治理不足時,民間最自然的補位。比起承建商責任與工程問題,民間更強烈的憤怒其實指向政府把關與危機處理的全面失效。
諷刺的是,就在居民努力救人安置之際,部分參與者卻被警方以涉嫌「煽動」為由拘捕。大火爆發的時機正值 12 月 7 日立法會選舉前夕。在政府眼中,任何未受控的民間動員似乎都被視為「風險」,而不是支援。政府依然被 2019 年的陰影所支配,不願看到任何自發性的社區組織重新壯大。因此,當局採取的是「風險管理」而不是「危機管理」,把注意力放在壓低社會情緒,而非提升救援效能。再把責任移向「提出問題的人」,而不是「製造問題的制度」。
這些反應讓一場本可凝聚社區的悲劇,迅速演變成一場更大的信任危機。
中共式災難敘事
與香港特區政府的「低調處理」形成對比的是,北京迅速高調介入。國家主席習近平第一時間要求全力救援,並表達哀悼。然而,這種快速反應令人聯想中央絕對記得 2022 年新疆「烏魯木齊大火」後引爆的「白紙運動」。
在中國政治語境裡,火災從不是單純的災害,它可能成為民怨的燃點。因此,在香港房屋政策爭議、舊樓安全問題與對政府問責文化早已積怨的背景下,北京急於阻止情緒外溢。更耐人尋味的是,北京國安公署在仍然處於救援階段時就發聲明,指「反中亂港分子伺機作亂」,強調必須防範政治動盪,貫徹其國家穩定大於一切的方針。
而在中國式危機管理邏輯下,官方常見做法是將輿論從「災難的成因與責任」轉向「救援的艱辛與感人故事」。宏福苑大火後,部分媒體開始大量報導消防員英勇、醫護日夜救治等「正能量」內容,逐步淡化起火原因、維修制度缺失與工程監管問題。透過快速拘捕涉嫌違規的工程相關人士,當局亦希望把責任集中在數名「技術層面的涉事者」身上,以防止指向制度或官員的廣泛問責。
這種敘事模式旨在將「人禍」重新轉化為「政府動員能力的展現」,減低公眾對制度性問題的追問,並防止受害者家庭與市民的憤怒匯聚成集體抗議。
特別值得注意的是,在事件初期,多間西方媒體的報導迅速將焦點放在「竹棚易燃」上,較少討論有關棚網、物料質量、監管是否不足等問題。這使得國際媒體在某程度上承接了香港政府的初始敘事框架。這種現象也反映西方媒體的某種文化偏見,在缺乏全面查證下,以直覺判斷「竹棚等於高風險」,忽略了香港傳統棚架一直有嚴格技術規範結果,部分國際報導無形中替政府分散了責任焦點,使制度性問題在初期討論中被淡化。
誰該負責?
這場災禍的震撼,不只在於傷亡規模,而是看似「意外」背後卻處處是制度漏洞──從不合格棚網、消防設備失靈,到監管不力、樓宇管理混亂、圍標文化,再到事故後政府以國安框架處理民意。
回到最根本的問題:誰應為這次火災負責?
到截稿日(12 月 3 日),頭七已過,近 200 名死難者及失蹤者的重大災難中,香港至今沒有一名官員,沒有任何政府部門承擔責任。這場火災究竟是意外還是人禍,不言而喻,但面對一次又一次制度性的失誤,政府為保護面子,不想承認自己的監管不力,第一時間只把問題歸咎於竹子上和幾個貪小便宜的代罪羔羊,把整場環環相扣的人禍縮窄成幾個人的問題。
如AFP記者對李家超所問:「你說過要帶領香港由治及興,但這個你口中已經『入興』的社會,竟然容許 151 個人在大火中喪生。為甚麼你仍然值得保留這份工作?」
回想,從 2019 年、疫情、醫療系統崩潰,到今次大火——從來沒有人為政策失誤負責。
我們可以做什麼?
災難過後,挑戰才剛開始:宏福苑 8 座近 2,000 戶居民面臨長期安置、心理創傷、生活重建。對於身在澳洲的香港人、華人,我們能做的是什麼?
答案其實可能更簡單也更重要——支持受影響的香港人。無論心理上的、情緒上的、或是實際生活上的支援。創傷如此巨大,即使身在千里之外,仍可表達關心、提供資訊、捐助實質支援,或是僅僅保持對事件的關注,已是重要的一步。 災後,我們能做的從來不只是一聲嘆息,而是拒絕讓這場災難在無人問責、無人改革中消失不見。同時,也提醒自己:珍惜眼前人,珍惜仍能站在一起的人。
文: 王天恩
圖: 網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