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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歐洲周旋與澳洲未來
歐洲一向被視為世界一大國家共同體。不過從第二次世界大戰以來,其實力已經被大大削弱。為求自保,歐洲決定以團結之名成立歐盟,但是現在未見其利已見其害— 而澳洲媒體仍然懶得去理會。
那麼問題來了:在一個內部撕裂、外部受制的歐洲之下,歐盟究竟仍是一個能夠凝聚主權、放大影響力的政治實體,還是早已淪為妥協、拖延與結構性無力的代名詞?歐洲之間的衝突又與澳洲有甚麼關係?
歐洲非單一國家
要理解歐洲現況,必須認清一個基本事實:歐洲是一個由多個國家、民族與文化組成的大陸,而非一個統一國家。羅馬帝國的疆域擴張、拿破崙的征服計畫,還是希特勒二戰期間的侵略野心,歐洲都曾經出現過試圖統一或一個主導勢力支配的格局。然而,這種統一往往建立在武力、政治壓迫或暫時的同盟之上,無法根本消除各地文化差異、歷史怨恨與國家利益衝突,所以歐洲統的覆亡也相當之快。
歐洲聯盟即便在當代也不能改變這特性。每個成員國都有自己獨立的歷史脈絡、政治體制與外交優先權。德國的能源依賴、匈牙利的俄羅斯政策、法國的防務自主,甚至北歐國家的經濟策略,都反映出各國在核心利益上的差異。即使有歐盟這樣的超國家組織,歐洲仍然是多樣化、複雜且經常分歧的集合體,而非單一意志可以決定的統一力量。
正因如此,將歐洲簡化為「統一陣線」或僅以英國、法國兩國代表整個大陸的做法,既忽略了歷史的教訓,也低估了當前國際政治的複雜性。澳洲仍以此簡化觀點來理解歐洲,容易誤判盟友立場,也在制定外交、軍事及經濟策略時陷入盲點。

歐盟的不穩背景
最基本的脈絡,是理解歐洲聯盟(European Union, EU)並不是一夕之間出現的,而是經歷了半個世紀以上的演進以及建立在不穩定的基礎上。
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西歐各國深受戰火摧殘,希望透過合作來避免再次爆發大規模衝突,於是從最早的歐洲煤鋼共同體(European Coal and Steel Community) 開始,逐步建立跨國經濟整合框架。1957年《羅馬條約》更進一步成立了歐洲經濟共同體(EEC),強化貿易、關稅與市場聯通,並為後來的政治整合打下基礎。到了 1992 年冷戰結束後,《馬斯垂克條約》正式創造了「歐洲聯盟」這個超國家機構,不僅擴大經濟合作,更提出共同外交與安全政策的理想,同時開始籌備統一貨幣 — 歐元的導入。
這一系列的融合步驟並非平坦無阻:隨著成員國數量不斷擴大,歐洲從最初的六國逐步發展到二十多個國家,各國在歷史背景、經濟結構與國家利益上存在巨大差異。這種多樣性一方面讓歐盟成為世界最大的單一市場與重要的政治經濟共同體,另一方面也埋下了決策磨合成本高、共識難產的隱憂。英國2016 年公民投票決定退出歐盟(Brexit),並在 2020 年正式完成脫離程序,是歐盟歷史上第一次有成員國真正走向「分手」。英國脫歐事件不僅對歐洲經濟與政治架構造成深遠影響,也象徵著在全球化與主權問題上的緊張矛盾依然強烈。
這些歷史遺留的分歧仍然深深影響著歐盟的決策效率與統一性,可見為何歐盟在國際舞台上的表現有時看似強大,卻又常被內部裂痕所制約而束手無策。

格陵蘭危機的象徵
歐盟與美國長期被視為親密盟友,歷經冷戰結盟與北約合作。近期的格陵蘭事件卻顯示即使是最穩固的跨大西洋夥伴關係,也可能因戰略利益分歧、資源掌控與外交手法不同而產生嚴重摩擦。
近年最能凸顯歐洲與美國間戰略緊張的事件,就是圍繞北極大島格陵蘭的外交風波。格陵蘭是丹麥的自治領土,地理上位於北極圈,具有重要軍事與資源戰略價值。美國總統特朗普重返政壇後曾公開表態希望「擁有」這塊島嶼,並暗示可以用經濟或其他方式施壓盟國,甚至揚言向反對美國控制格陵蘭的八個歐洲國家加徵 10% 進口關稅,以迫使他們改變立場。此舉引發歐洲內部強烈不滿與外交反彈,也激起丹麥與格陵蘭社會的抗議活動,口號如「格陵蘭不是賣品」的抗議曾在丹麥首都哥本哈根動員數萬人上街。
歐盟與多個歐洲領導人迅速回應此一挑釁,明確表示丹麥對格陵蘭的主權不可侵犯,並要求尊重國際法與北約盟友間的基本信任。歐盟最高領導人以及多國首腦強調願意透過對話和平解決爭端,同時也不排除動用歐盟的「反脅迫工具」對美國可能的貿易威脅進行反制。
這場危機不僅是個別領土問題,更象徵跨大西洋同盟關係的裂痕。過去長久以來,美國與歐洲國家依靠北約與共同安全架構維持穩固戰略夥伴關係;如今卻出現美國領導下的單邊外交舉措引發歐洲盟國強烈對立,甚至迫使歐盟在談判桌上重新考慮自身的戰略自主性。美國此舉也讓部分歐洲政治人物公開直言,強調歐洲需要在外交與安全上更具自主,而不能完全依賴美國。
格陵蘭事件遠不只是歐洲內部新聞,反而揭示了 「西方陣營不是鐵板一塊」 的現實。 即使是軍事同盟與貿易夥伴,當利益衝突或戰略評估分歧出現時,傳統的協作架構也可能迅速失衡。若澳洲社會與媒體僅專注於印太或中美競爭,而忽視這類跨大西洋摩擦,就會錯失理解盟友內部動態、預測全球安全政策變量的重要機會。
歐盟內部對俄政策的分歧
雖然外界經常將歐洲描繪成烏克蘭的堅定支持者與統一陣線,但實際上成員國在對俄立場、軍事援助及制裁措施上存在明顯差異,反映歐盟內部複雜的政治、經濟與戰略博弈已經負面影響到它們之間的交流。
儘管多數歐盟成員在原則上譴責俄羅斯的侵略並聲稱支持烏克蘭,但在實際政策與執行層面上各國之間的立場仍存在明顯差異,凸顯歐盟內部協調困難的結構性問題。匈牙利總理維克多·歐爾班(Viktor Orbán)長期以來對烏克蘭援助持保留甚至反對態度,不僅公開批評大規模軍事支援,還反對將凍結的俄羅斯資產用於援助烏克蘭,並曾就相關決策將歐盟告上法院,主張此舉侵犯其否決權。
相比之下,德國雖然在2025–26年間增加了對烏克蘭的軍事援助,例如國會通過新的軍援與預算調整,支持通過歐盟的「歐洲和平機制」提供資金,但其政治與能源結構仍讓部分決策較為謹慎。其他國家也呈現不同光譜:根據歐洲民調,英國、德國、西班牙等國的多數民眾支持利用凍結的俄羅斯資產進一步援助烏克蘭,但意大利等地的社會與政治分歧更為明顯,反映歐盟在具體措施上並無全局共識。
這些分歧不僅出現在民意層面,也直接削弱了歐盟在重大決策上的效率與行動一致性。例如歐盟領導人在2025年底峰會上雖就提供約 900 億歐元資金支持烏克蘭達成協議,但匈牙利、斯洛伐克和捷克等國最初拒絕支持某些提案,要求保障不受財務後果影響,否則就可能阻礙整體方案;此過程凸顯出在需要一致性同意的決策框架下,一個或少數成員國就可能拖慢甚至改變整體行動方向。另一方面,歐盟委員會為了繞過個別成員國的否決,採用特殊程序無限期凍結俄羅斯資產,雖促成了對烏克蘭援助的進展,但也引發法律爭議與成員國間的信任危機。
烏俄政策分歧不僅延長決策週期、降低行動效率,也使歐盟對外呈現出內部分裂的形象。由於外界長期以「歐洲是一致陣營」的簡化觀點觀察局勢時,因此太遲意識到這些結構性矛盾與政治博弈的存在。核心成員國長期而言更傾向採取小圈子或「雙速」合作模式,而非等待整個27國完全一致,使得外界對歐洲在對俄與烏克蘭問題上的可靠性產生新的疑慮。
德國與「雙速歐洲」
歐盟最近期的分歧從德國的軍事決策明顯可見。
近期德國領導階層的倡議之一,就是推動在歐盟內部建立「雙速歐洲(two-speed EU)」的機制,常被稱為E6以德國、法國、波蘭、西班牙、義大利和荷蘭這六個主要經濟體為核心,希望跳脫統一傳統一致性機制決策的否定,以防務合作和戰略決策的進程。這項措施主要圍繞建立核心集團來先行推進軍事開支協調、防務投資整合、供應鏈安全與關鍵原庫存保障等問題,並要求將國防納入下一個多年度協調優先項目,而不再完全制定27個一致的繁重計劃。
E6格式的具體內容包括:加速軍事開支協調、整合務投資、強化供應鏈安全與關鍵物資保障,以及將國防納入下一個多年度預算優先項目。它的核心理念是「先行先試」,由小部分指令主導國防整合,其他訂單可以根據自身意願和能力加入,而不一定等歐洲27國達成一致。德國財政部長拉爾斯·克林貝爾更明確指出:「現在是推動雙速歐洲的時候,歐洲必須更加強大、增強張力……繼續按原樣前進不是選項。」這顯示了不少歐洲國家對當前決策機制效率低下、外部威脅愈加迫切地提出了下如此種種的焦慮與壓力。 E6倡議象徵著更靈活、也更務實的合作模式,試圖讓志同道合的國家在國防和戰略上先行,而產品其他則可以視自己意願和能力加入。
但德國這一構想也伴隨著顯著的爭議與風險。一方面它代表了部分核心成員對歐盟陣線抗壓能力不足的認知;另一方面,它也可能造成歐盟內部的體制化與分裂風險,使得非核心國家觀念被邊緣化或對歐盟聯盟框架喪失信心,甚至增強歐洲在其他地區的懷疑主義。
這一切並非抽象理論,而是反映了當前歐盟在面對俄烏戰爭、能源安全與北約承諾不確定性的現實壓力下,努力從制度性困局中突圍的困難。
澳洲媒體的選擇性失明
既然歐洲一直都在發生這些問題,澳洲媒體 — 由澳洲廣播公司(ABC)到 9News — 都沒可能不知道。那麼為何澳媒會對歐洲選擇性失明呢?
一直以來,澳洲政府、智庫、甚至國防圈都非常清楚歐盟內部分裂、德國的軍事遲疑、匈牙利的破壞角色和歐洲對美國的依賴。但澳洲主流媒體以「各家自掃門前雪」不報導,因為它們寧願傾向受眾喜愛簡化、選擇性敍事 — 比起公眾和政客長期擔心美國特朗普的一舉一動和中國習近平的勢力逐漸擴張,歐洲被視為不直接影響澳洲安全、不在印太地區範圍,也不會為澳洲提供即時軍事資源。基本上,當一個地區在媒體不再被視為「決定戰爭或和平的變數」,它就會從新聞中消失,令大眾覺得鮮少接觸也無所謂。
但這種「知情不報」其實是會造成不同角度的嚴重後遺症,而澳媒對此仍然懵然不知。
首先,最直接了當的是澳洲民眾已經被長期誤導。因為大部分媒體幾乎不報導歐洲內部的政治裂縫。造成一個錯覺:所有西方國家在對外政策和安全問題上都是步調一致、目標相同的「統一陣線」。然而,實際上歐洲內部在對俄政策、能源依賴、軍事支出等方面存在明顯分歧。例如,在延長對俄制裁的投票中,匈牙利曾一度反對延長制裁,直到獲得能源安全的保證後才鬆口,顯示出它在歐盟中的「關鍵否決者」角色,能影響整體政策推進。如果這些分歧被忽略,澳洲民眾便無法正確理解民主陣營內部的矛盾,也就很難對全球事件做出精確判斷。缺乏這種背景不只讓全球外交看起來「簡單明快」,還可能讓人錯以為西方是在高度一致地對抗俄羅斯,而不是在一個內部存在深刻矛盾的聯盟裡艱難協商。
接著,缺乏歐洲內部報導還會使澳洲在評估美國外交動向時出現錯誤假設。 歐盟是否能在美國放棄或弱化安全承諾時成為可靠後盾,是一個關鍵但不常被討論的問題。如果美國採取更孤立主義或「交易式」外交 — 比如推動盟友更多自掏腰包承擔防務資源或重新評估北約承諾,澳洲可能會錯誤假設歐洲可以肩負起維持現有國際秩序的角色。當外界真正理解不到歐洲內部在防務、對俄政策及對美依賴上的深層矛盾時,澳洲就可能繼續把「西方團結」當成不容置疑的事實,從而忽略那些實際上在重新塑造世界秩序的軸心力量。這種錯誤認知會讓澳洲在危機爆發時缺乏心理和策略準備,從而在面對全球安全挑戰時措手不及而處於劣勢。若僅以簡單二分法來理解世界,澳洲政府和公眾便可能低估政策執行的困難,也無法準確預測全球政治走向。
若將歐洲移民及歐裔社群的視角納入考量,澳洲民眾與歐洲民眾在認知和期望上的落差會更加明顯。許多歐裔澳洲人依然保有對祖籍國的關注與理解,對歐盟內部的政治裂痕、對俄政策的分歧以及能源安全的議題比一般澳洲民眾掌握得更多、更加敏感。相反在許多澳洲幾代生長的本土人的印象中,整個歐洲常被簡化為英國與法國兩個代表性國家,其他成員國的政策分歧與內部矛盾幾乎被忽略。當主流澳洲公眾根據媒體報導將國際局勢簡化為「民主對抗威權」的二元對立時,這些移民社群往往會指出其中的灰色地帶 — 例如德國在軍事支援烏克蘭上的猶豫,或匈牙利對俄政策的抵觸 — 並表達對澳洲政策或輿論過度概化的疑慮。主流澳洲民眾會覺得政策和立場清晰明確,而歐裔社群則可能強調「事情比新聞呈現的複雜」,在社交媒體、社區討論或政治辯論中造成觀點衝突,甚至對政府的外交選擇提出不同期許。換言之,移民視角不僅揭示了國內對外政策認知的落差,也讓澳洲民眾對歐洲實際情勢的誤解更加突出,成澳洲內部不必要的衝突。
理解歐洲裂痕的重要性
歐盟無論是在歷史發展、對俄政策,還是與美國的外交互動上,都遠比表面上呈現的「統一陣線」複雜得多。內部的分歧、核心國家的「雙速合作」、以及不同成員國對安全、能源與軍事的取捨,無不彰顯出這個跨國組織在決策與行動上的限制。
在全球政局日益複雜的今天,歐盟既非絕對強大,也非完全脆弱;既存在協作潛力,也存在結構性矛盾;既與美國合作緊密,也可能因利益衝突而摩擦不斷。如果澳洲繼續忽略歐洲內部的真實動態,公眾與政策制定者可能高估盟友的可靠性,低估決策執行的難度,甚至在危機中措手不及。
那麼問題來了:在這個既非鐵板一塊、又充滿灰色地帶的歐洲聯盟面前,澳洲是否仍能依賴傳統盟友,制定出符合現實的外交與安全策略,還是會因認知落差而陷入被動?這正是澳洲媒體與政策制定者不容忽視的警示。
文 : 本刊編輯部
圖 : 網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