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代孕：華人家庭的跨國生育選擇與道德爭議

這對夫婦經營一家名為「Mark Surrogacy」的代孕公司，遭美國聯邦調查局（FBI）指控涉嫌欺騙多名不知情的代理孕母，在嬰兒出生後將他們非法販賣至中國牟利。

這宗案件令人質疑，一般家庭真的會願意養育21個孩子嗎？他們又怎麼可能妥善照顧這麼多嬰兒？報導指出，這些嬰兒甚至遭受虐待和忽視，顯示他們並非被真心照料，更像是為牟利而「生產」的商品，這不禁讓外界懷疑，是否存在將美籍嬰兒非法轉賣到中國牟利的人口販賣行為。而這些非法行為在全球代孕和跨國生育產業中，缺乏透明度和嚴格監管，加上市場需求旺盛，令非法供應鏈往往容易形成。雖然目前媒體尚未對此案件進行深入跟進，真相仍有待查明，但此事件不僅引發對代孕制度的道德與法律爭議，也使得日益興盛的華人赴美代孕現象再次成為公眾關注的焦點。

事實上，赴美代孕在華人社群中早已不是新鮮事。從早年中國中產與富裕家庭為求子女擁有更好前途而前往香港、及赴美產子，到近年隨科技進步、試管嬰兒與冷凍胚胎技術發展，加上單身人士、LGBTQ+族群或因健康因素無法自然生育者的需求增加，「赴美代孕」的現象在中國人之間越來越常見。

對許多無法自然懷孕的中國家庭而言，美國合法的代孕制度提供了一個選擇。在中國境內，無論商業還是非商業代孕皆屬違法。缺乏合法機構、缺乏監督保護，即便願意冒險尋求地下代孕，委託人與孕母雙方也將面對法律與道德雙重風險。因此，越來越多家庭選擇繞道海外，尤其是代孕產業成熟、法律保障明確的美國。

在中國社會文化和傳統觀念下，「孩子是家庭的延續」，延續香火、傳宗接代仍是許多家庭的核心價值。根據中國人口與發展研究中心2023年發布的調查，35歲以上女性已佔全國不孕不育人群的43.2%。隨著高齡生育與卵巢功能下降，試管嬰兒的成功率亦同步降低。在現代醫學與傳統觀念的平衡下，代孕成為不少家庭「不得不走」的路。

為何華人選擇赴美生子？

在中國，代孕屬於非法行為。但在美國，部分州份如加州、內華達州與佛羅里達州則對商業代孕相對寬容，加州更是代孕產業的重鎮。當地醫療機構、法律制度與仲介公司形成完整的產業鏈。在這些合法的州份，法律對卵子捐贈者與受捐者的權責界線有明確規範。捐贈前，當事人必須簽署法律文件，聲明一旦卵子捐出，便不再對代孕所生的孩子負有任何監護或撫養義務，孩子的法定監護權歸屬於接受卵子的委託家庭，此舉旨在保障雙方權益，並防止未來衍生法律糾紛。

此外，法律亦明文規定，依據合約，代孕所生的孩子在法律上完全歸屬委託方。在這些州，孩子一出生便可在出生證上直接列上委託父母的名字，無須經歷收養程序，有效避免日後產生親權歸屬爭議。

因此，越來越多中國人委託代孕者在美國生子。據BBC報導，華人家庭赴美代孕一胎的費用平均約為12萬美元，包括醫療費、仲介費與代孕母親的補償金。這筆費用幾乎是其他代孕目的地的兩倍，卻依然受到青睞，原因正是其可提供孩子美國國籍與合法保障。

有錢人的選擇

由於代孕涉及高昂費用，包括試管技術、孕母酬勞、法律手續與海外生活支出，對一般家庭而言幾乎難以負擔，因此這項選擇長期以來主要集中在中國的富裕階層與演藝明星之間。從企業家到娛樂圈名人，越來越多中國精英選擇透過海外代孕來延續血脈、塑造家庭形象，或實現職涯與家庭的雙重規劃。

早在2010年，一位廣州富商便以極端案例震驚社會：他透過試管嬰兒技術與三名孕母，在一年内迎來八胞胎，其中僅有三胎由妻子親身懷孕。根據《廣東省人口與計劃生育條例》，這類「超生」行為不但違規，還可能面臨高額罰款。有人估算，他們夫妻因多出五胎，可能被徵收逾千萬人民幣的社會撫養費。

另一邊，不少單身富商亦選擇代孕。例如，香港富商李兆基之長子李家傑雖然未婚，但在美國透過代孕迎來三名兒子，被外界解讀為為日後分配家產鋪路。而在中國內地，單身企業家葉海洋透過凍卵與美國代孕，獲得兩個女兒。

然而，中國女星鄭爽曾因在美國安排代孕而身陷輿論風暴。她與前男友透過代孕迎來一對孩子，卻在感情破裂後欲放棄撫養，導致兩名嬰兒一度陷入「無人認領」的困境。事件曝光後，中國網民譴責她「漠視孩子生命」，而她的演藝事業也因此遭全面封殺。

代孕初衷與商業化

代孕技術最初設計是為無法自然受孕的夫婦提供協助，例如不孕症、高齡產婦、罹患遺傳疾病者，或同性戀家庭。對於這些人而言，代孕是一項寶貴的醫療選擇，能讓他們圓一個有血緣連結孩子的夢。

然而，越來越多本身具有生育能力的委託人選擇代孕，尤其是明星，理由往往是害怕懷孕導致身材變形、無暇照顧孕期，甚至只是單純不想承受生產痛苦。由於代孕需求大增，代孕產業在全球部分地區特別是在美國加州等地逐漸轉向商業化運作。代孕更演變成一種「高端定制服務」，部分華人中產或富裕家庭會在中介安排下選擇外貌出眾或教育背景優秀的卵子、精子捐贈者，指定嬰兒性別，整個流程幾乎如同「量身打造」孩子，將生育過程變得商品化。

另一方面，代孕母親的動機也變得更加商業化。當然有些人出自愛心真誠希望幫助無法擁有孩子的家庭圓夢，出於一種使命感；但也有不少人是為了改善自身經濟狀況，視代孕為一種能帶來數千到上萬美元報酬的「短期工作」。同樣地，卵子捐贈者中不少人也是出於經濟誘因，選擇將卵子作為一種有償的資源供應。

代孕的道德考驗

泰國曾發生一宗震驚國際的代孕事件，一對澳洲夫婦透過泰國代孕生下雙胞胎，當發現其中男嬰患有唐氏綜合症後，僅帶走健康的女嬰，將患病孩子遺棄，引發社會強烈譴責。

對孩子而言，生命在還未真正開始之際便被選擇與拋棄，無疑是一種深層的傷害。而對代孕母親而言，更是打擊。她不僅身體承受了十月懷胎的風險與痛苦，辛苦生下的孩子更被抛棄。這樣的情況突顯出代孕過程中對代孕母親保護機制的不足，也暴露出商業代孕在缺乏明確規範時所可能衍生的人性冷漠與責任逃避。

現代醫學已能透過基因篩查和產前檢查，在懷孕早期檢測出如唐氏症等染色體異常。雖然每對父母都期盼擁有健康的孩子，但當檢查結果與期待不符時，問題已不再只是醫療層面，而是道德與責任的抉擇。在代孕關係中，當委託者將嬰兒視為「訂製產品」，一旦「產品有缺陷」便選擇退貨或放棄，這樣的行為令人深思：你愛的是「孩子」，還是那個符合你條件的理想版本？

從生理與情感的角度而言，自然懷孕的十個月不僅是一段身體轉變的歷程，更是一段母親與孩子之間逐漸建立情感連結的過程。孕婦在懷胎期間經歷的不適、焦慮與期待，有助於母親在孩子出生後建立更深的情感連結與責任感。相對地，當代孕替代了這段親身經歷，是否會造成情感的疏離與責任感的薄弱？

而對於那些本身有生育能力，但不願意經歷孕期身心負擔的人而言，如果連這十個月的承擔都無法接受，那麼在未來面對長期而複雜的養育過程時，她們是否真的已經具備足夠的耐心與承擔力，去履行作為父母的責任？

更令人憂慮的是，若捐精或捐卵的次數缺乏嚴格監管，未來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來自同一捐贈者的後代彼此相遇、甚至步入婚姻的機率將大幅提高，產生潛在的近親繁殖風險。

代孕的未來發展

隨著中國社會進入少子化與高齡化時代，「不生」與「不能生」的情況將愈加普遍。人口與家庭結構的變遷、女性職業發展的延後生育趨勢，加上不孕症比例持續上升，勢必令更多人重新思考代孕作為生育途徑的可能性。可以預見，未來將有更多國家基於人口壓力與多元家庭需求，逐步放寬或合法化代孕制度。

然而，要確保代孕不被商業化，必須從立法與監管兩方面著手。政府可明文規定僅允許對代孕母親提供合理補償，例如孕期醫療費、營養費、交通費及因懷孕造成的收入損失，而禁止額外酬勞或獎金，避免代孕淪為牟利手段。

同時，代孕媒合應由政府或註冊的非營利機構負責，取代私人公司經營，並對委託家庭、代孕母親與捐贈者進行嚴格的醫療、心理及背景審查，確保各方動機單純且不受經濟壓迫。

但現實是，即便中國建立了嚴格的規範與制度，仍可能有富裕家庭選擇赴美或其他代孕合法的國家，以獲取更寬鬆的法律保障與孩子的外國國籍。這意味著，代孕爭議將不會隨著單一國家的法律完善而消失，而是需要跨國合作與國際規範的共同努力，才能在全球範圍內尋求平衡與解方。

文/本刊編輯部

圖/網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