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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州州長艾倫首訪中國的意義何在?
維多利亞州州長賈辛塔.艾倫(Jacinta Allan)於 9 月 14 至 19 日展開上任後首次訪華行程,為期五天,走訪北京、上海,以及維州的姊妹城市南京、成都和德陽。她與隨行的工黨議員一同會晤中國官員及商界領袖,重點在於推動貿易、促進教育交流、拓展旅遊市場,並期望藉此吸引更多中國留學生與投資,提升維州在中國的能見度。
維州與中國的關係不再?
中國長期是維州最大的貿易夥伴,也是最主要的國際旅客來源。艾倫辦公室將這次訪華定調為「新黃金時代的開端」,並強調目的是「重建與中國的友誼」。她在新聞稿中指出:「維州與中國的聯繫已超過 150 年,這份長久的情誼讓我們的生活更美好,也讓經濟更強大。」
回顧過去,前州長安德魯斯(Daniel Andrews)已經極力推動與中國合作,並於 2018 年簽署「一帶一路」協議。不過,聯邦政府隨後依據《外交安排政策法》首次行使權力,取消了維州與中國簽訂的兩份協議,理由是「與澳洲外交政策不一致,或對外交關係造成不利」。此舉引發中方強烈不滿,中國外交部嚴詞批評澳方「毫無改善中澳關係的誠意」。
之後,中澳關係因多重爭議持續惡化。澳洲先後批評北京在香港抗議、新疆人權問題上的做法,並支持世衛組織對新冠疫情展開獨立調查;同時,澳洲情報機構揭露中國試圖透過政治捐款影響本地政局,引發國安疑慮。這些事件令雙邊關係更加緊繃。即便如此,維州仍努力保持與中國的交流意願,與中國多個城市建立姊妹城市關係,透過教育與商界合作鞏固往來,在緊張的大環境中盡力維持合作。
但是與安德魯斯的「親中」形象相比,艾倫的處境更顯微妙。安德魯斯在兩年前卸任後轉向私人業務,擔任與中國企業密切往來的顧問,近期甚至現身天安門閱兵儀式,並與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等領導人同框合照,引發爭議。艾倫作為現任州長,雖稱「安德魯斯在中國享有崇高聲望,對維州是一大資產」,但她必須在對華合作與國內政治氛圍之間取得更謹慎的平衡。
從這次訪華安排來看,中方對艾倫的接待明顯不及安德魯斯當年。她僅與教育部長懷進鵬會面,首場政策演說也只在酒店舉行,待遇遠不如安德魯斯一週前受邀觀禮天安門閱兵的高規格接待。外界因此推測,中國對維州現任政府的重視程度有限,可能與當年「一帶一路」協議遭聯邦政府推翻有關,又有可能是出於中澳關係緊張的大環境。

教育外交的矛盾
這次訪華行程的一大重點就是深化教育合作。維州政府在新發布的《維多利亞洲中國戰略:邁向新的黃金時代》中指出,2024 年國際教育產業為州經濟貢獻高達 159 億澳元,已連續二十餘年穩居維州最大的服務出口。其中,中國留學生達 6.4 萬人,穩居最大來源國。該文件更將「強化維州作為中國學生、旅客與投資者首選地」列為戰略核心之一,並強調要進一步鞏固維州作為中國遊客、學生、科研人員及投資者的全球目的地形象。艾倫在北京與中國教育部長懷進鵬會面時,也多次強調維州對中國留學生的歡迎態度,希望透過加強教育合作,擴展雙邊交流,展現出對「教育外交」的高度重視。

然而,這樣的積極姿態卻與聯邦政策形成強烈反差。2025 年 8 月,澳洲聯邦政府宣布新的留學生配額制度,計劃在 2026 年將全國留學生上限定為 29.5 萬人。雖然比今年增加 2.5 萬,但業界認為,由於移民制度中仍存在種種限制,實際人數恐怕難以達到上限。這與維州提出的「永遠對國際學生說是」的口號背道而馳,顯示州、聯邦之間的政策落差。
在這樣的矛盾格局下,維州雖努力透過留學和教育交流深化對華合作,但推動「教育外交」的空間依然受制於聯邦政府的政策框架,維州難以獨自做出實質突破。加上「一帶一路」的失敗經驗仍在眼前,也不難理解為何中方並未對這位現任州長投入太多資源。而在這樣的前提下,艾倫也只能與掌管中國教育內政的部長見面,至於成效能有多大,相信也不難想像。
經貿成果乏善可陳
相比政治上的冷遇與矛盾,商業層面的成果同樣乏善可陳。外界原本普遍預期,艾倫此行的其中一大目標,是為了「郊區鐵路環線」(Suburban Rail Loop, SRL)尋求中國資金支持,藉以填補高達340億元的龐大資金缺口。尤其是這條路線正好貫穿代表團多位成員的選區,更加深了外界對此舉動的聯想。
然而,至今能見報的商業會晤寥寥無幾,而且缺乏重量級企業的參與。最終可見的成果僅包括首日宣布的太陽能合作計畫,以及行程最後一天宣布為SRL項目向中國製造商訂購四台隧道掘進機。前者不僅規模有限,還遭到當地居民質疑——整個項目在施工期間僅能提供約60個臨時工作崗位,竣工後更只剩下6個長期職位,對地方就業帶動甚微,甚至可能衍生環境影響。

至於後者,雖然艾倫特地前往四川德陽參觀隧道工程,並在施工現場拍照造勢,象徵性地強調維州與中國的合作,但實質上這只是「花錢買進口」。維州向中國訂購隧道掘進機,固然能確保SRL工程所需,但卻難令人質疑:為何不在澳洲自行研發或扶植相關技術,創造本地就業與產業鏈,而要將巨額資金外流?
換言之,這些安排更多是單向輸出資金,並未帶來真正的外來投資或資金流入,與外界對「吸引中國投資」的期待有明顯落差,令成果僅止於採購與象徵性合作。。當政治舞台上缺乏認可,商業層面又缺乏亮眼成果,那麼整趟訪華行程究竟為維州經濟帶來了甚麼實質利益?
訪華是經濟外交,還是選舉造勢?
對艾倫而言,相信這趟訪華之行可謂兩難。她身為州長,在任期內無法不去中國,但另一方面,她也明白,此行很難帶回實質性的突破。結果就像一位被冷落的推銷員,滿腔熱情卻乏人問津;又或像一個四處借錢的窮親戚,不斷敲門卻屢屢碰壁,艾倫為何仍要大張旗鼓帶隊訪華?
這趟行程由納稅人埋單,估計花費數十萬澳元,但花費大量資金的同時更隨行代表中連小部長都沒有一位,而只有來自華人及多元文化選區的議員。包括議會秘書兼 Box Hill 議員哈默(Paul Hamer),以及四名工黨後座議員:Clarinda 的狄明賢(Meng Heang Tak)、Point Cook 的希拉卡里(Mathew Hilakari)、Ashwood 的弗雷貢(Matt Fregon),以及 Glen Waverley 的穆拉赫(John Mullahy)。
根據 2021 年人口普查,維州約有 50 萬華裔居民,佔全州 700 萬人口的相當比例。尤其是在這些關鍵選區中,華裔選民數以萬計,足以左右選情。這次的隨行議員表雖然在政策制定層面影響極為有限,但在選舉政治上卻舉足輕重。外界因此質疑,艾倫此行是否更多是為了在 2026 年 11 月的州選舉前,拉近與華人社群的距離,鞏固這個龐大而重要的選民群體。與其說這是一趟經濟外交之旅,不如說是一次政治選戰的提前造勢。
此行收穫有限,宣示性大於實質性。艾倫既未帶回新的投資,也沒有重量級企業的承諾,反倒是陪同的議員成為關注焦點。這些沒有實權的後座議員究竟能為維州帶來甚麼?能夠顯示維州對於多元文化社區的關注,為外交政績加分?抑或只是一場「納稅人買單選舉秀」,用納稅人的前在中國拍照、造勢,最終目的是為下次選舉營造聲勢?稍為有少許政治常識的, 都看得明白。
多元文化發展
在訪華前夕,維州政府就公布了《維州多元文化發展藍圖》,被視為數十年來最重大的政策改革。這份報告由澳洲官佐勳章得主勒卡基斯(George Lekakis AO)與專家顧問小組領導,經過 57 場社區會議,廣泛諮詢超過 640 名居民,並與 150 多個組織和社區團體交流。其目標是加強社會凝聚力,重建政府與多元文化社區之間的互信。報告結果於 9 月 11 日由艾倫與多元文化事務廳長斯蒂特(Ingrid Stitt)共同公布。
核心建議包括成立新的法定機構 「維州多元文化機構」(Multicultural Victoria),由一名多元文化總協調員(Multicultural Coordinator General)領導,設有兩名副協調員(其中一位來自鄉郊),並由五名專員組成的顧問委員會提供意見。這一架構取代了先前名存實亡的 VMC(Victorian Multicultural Commission),後者多年來主要停留在公關活動層面,缺乏實際政策影響力。
在公布藍圖後,艾倫也立刻將「多元文化」與華人社區連結。9 月 12 日,她在家鄉本迪戈宣布撥款近 40 萬澳元,將當地的金龍博物館升格為「澳洲國家華人博物館」。這一象徵性動作,不僅呼應本迪戈與淘金熱時期華人移民的歷史,也意在強化華人社群在維州的文化地位。
除此之外,其他獲資助項目還包括:Springvale South 的明月佛寺、Deer Park 的觀音院圓通寺地下停車場、墨爾本的澳大利亞華人歷史博物館,以及 Wantirna 的維多利亞省中華協會(The Chinese Association of Victoria)照明與基建改善。這些投資既有助於提升文化設施,也直接對接華人社區的需求。
多元文化是一個政治手段還是目標?
所以, 藉得我們思考的是, 現時艾倫這些舉措究竟是出於真心推動社會共融,還是政治算計的一部分?維州素來走在全國多元文化政策前列,但其政治功能同樣顯著。安德魯斯時代便曾以「多元文化」作為包裝,推動與中國的經貿合作,卻引來「國安風險」與「過度依賴」的批評。如今艾倫延續這條路線,卻在中國遭遇冷淡回應,在本地則面對反對派與媒體的質疑。
不過,艾倫的策略並非完全複製安德魯斯。與2016 年版本的「中國戰略」不一樣,她的政策不再強調出口數字或「一帶一路」的經濟紅利,而是更注重文化交流與社群參與,並鼓勵華裔澳洲人主動塑造與中國的互動方式。這一轉變凸顯人際與文化連結,而非純粹的商業交易。
她多次以「個人故事」包裝政策:從北京到南京再到上海,她不只是推銷維州的大學學位、旅遊景點與農產品,而是強調共享歷史、語言與文化的重要性。會晤中國教育部長懷進鵬時,她又特意提到 13 歲女兒正在學習中文,藉此營造親和力。
因此,艾倫的「多元文化戰略」同時帶有兩種可能性:一方面,它展現出她真心希望改善社會共融、拉近政府與華人社群的距離;另一方面,它也無可避免地承擔著政治計算與選舉動員的角色。隨著 2026 年大選臨近,艾倫能否說服華人社群與主流選民,讓他們相信這不是單純的政治手段,而是一項真正的社會願景,將成為決定她能否站穩領導地位的關鍵考驗。
還需解決多元文化社區實際問題
不過, 就算艾倫今天, 對華人社區提供小恩小惠, 或是表達要拉近距離的誠意, 她提出的遠遠比不上安德魯斯在2014年及2018年競選中, 分別向華人及印度人社區承諾提供接近2000萬元購買四幅土地, 幫助他們興建長者照顧設施的承諾。印度人及華人是現時維州最大的兩個多元文化社群, 並且都是重視長者的民族, 對他們來說, 長者能否在老年得到適當的照顧, 至為重要。
澳洲政府在2018年已經提出, 由於年長者壽命愈來愈長, 因此患上老人痴呆症者人數激增。而非英語移民長者一就是不會說英語或是因痴呆症而失去說英語的能力, 因此極需要住進能提供說他們原居地語言及文化的護理設施, 不過主流服務卻一直不願意提供。因此, 政府絕對有責任協助少數族裔社區, 興建適合這些長者居住的護理設施。安德魯斯當年, 就是看準了這一個情況, 而提出他的競選承諾。
不過至今, 維州政府只是「購買」了土地, 卻在11年至今仍未交到社區組織手中興建, 可以說是維州歷史中, 對少數族裔最大的「騙局」。以向這些重視長者照顧民族的移民社區表達對長者的關愛, 騙取他們的選票支持, 在政治上取得管治維州, 卻毫無打算兌現承諾, 確是前州長安德魯斯的無恥行為。但艾倫接手後卻不去正視情況, 並且在去年更通過修改項目規則, 剝奪把華人及印度人社區組織申辦興建這些長者護理院的資格。
明顯地, 艾倫政府今天的行徑, 與所說的推動多元文化發展, 大相逕庭。相信在明年大選中, 會成為多元文化社區選民關注的焦點。
文/王天恩
圖/網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