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週話題
生產力圓桌會議:工黨的改革契機還僅是一時雄心?
上週二(8月18日),總理安東尼·阿爾巴尼斯與財長吉姆·查默斯在坎培拉主持了為期三天的「經濟改革圓桌會議」,邀請約三十位來自商界、工會、民間團體與政策界的領袖,共同探討澳洲經濟的未來走向。
會議圍繞提升國家生產力,並分三個主題進行:韌性、生產力,以及財政預算可持續性與稅制改革。
出席演講的嘉賓包括儲備銀行行長布洛克、生產力委員會主席伍德,以及智庫格拉頓研究所所長薩塔納帕利博士等。政府同時透露,已經收到來自專家、業界及公眾的 900 份建議書,作為會議的參考。
查默斯表示,這場圓桌會議的討論,將會成為「未來三份聯邦預算案,甚至更長遠政策的基礎」。會議聚焦的改革議題廣泛且具爭議,包括稅制重整、人工智慧監管鬆綁,以及推動「四日工作周」等。政府希望能提出「具體建議」,協助加速經濟增長、提高民眾生活水準,並逐步修復預算赤字。
這次的圓桌會議可謂是工黨一次突破性的會議,邀請了多個界別階層的人去討論,展現了新一屆政府改革的決心。
工黨與工會的歷史背景
澳洲工黨誕生於19世紀90年代,由工會創立,是全球少數允許工會直接隸屬的政黨之一。到了20世紀初,大多數工會——尤其是藍領工會——陸續加入工黨,使工會在黨內組織與決策機制中佔據關鍵地位。工黨的政策立場長期反映工會關注的議題,例如工資保障、職場安全、工時安排及集體談判權等。工會甚至能左右國會候選人的提名。隸屬工會透過黨內架構進行「低調而有效」的遊說,並與黨內菁英保持緊密合作,進一步影響政策的制定與執行。
工會在澳洲社會中具有獨特地位,是規模最大的公民代表機構,會員人數遠超過經常參加宗教儀式的人口。19世紀末,澳洲工人階級面臨惡劣的勞動環境,包括低工資、長工時及缺乏工傷保障。這些困境促使工人,特別是昆士蘭的剪羊毛工人,組織罷工與抗爭。這些運動直接催生了澳洲工會與工黨的成立,也奠定了兩者之間深厚的歷史淵源與制度性聯繫。

19世紀90年代是澳洲工會最為活躍的時期,各種工人運動風起雲湧,大型罷工與罷市屢見不鮮。其中一種常見方式是「連坐式罷工」:當某企業員工遭遇不公平待遇時,其他同業工人也會在自己工作場所同步罷工以示聲援。這種做法雖展現強大團結力,但也引發爭議,被外界視為激進。隨著時間推移,這種行為已被法律禁止。
儘管如此,工會至今仍是勞工維權的重要力量。調查顯示,約有20%的非工會成員表示若有機會願意加入工會;超過六成澳洲人認為工會對保障勞工權益至關重要,近一半人相信「若工人有更強大的工會力量,整體社會將會更好」。目前,工會透過企業協議與獎勵制度,集體代表了約60%的勞動力。
正因這種結構性結合,工會與工黨形成了一種「意識形態與人力資源」的雙重聯盟:工會能在政策方向上施加影響,而工黨則依靠工會提供的選舉資金與人力支持。歷史上,雙方的合作一向緊密,並呈現高度互惠的特徵。

成為不只是為工人的政黨
然而,隨著製造業逐漸式微,傳統藍領工會的力量也相對減弱。相反地,白領與專業人士的工會化比例快速上升。當今澳洲最大的工會已不再是礦工或製造業工會,而是 護士工會,而整個公共部門也成為工會會員的主要來源。不過,許多白領、專業及公共部門工會(例如護士、教師、學者與州政府公務員工會)並未隸屬於工黨。因此,如今典型的工會會員更可能是白領專業人士,且多屬「非隸屬工會」。
同時工黨在過去的聯邦大選取勝後,若要維持其作為「國家最大黨派」的角色,就必須超越僅僅是「工人政黨」的形象,納入更廣泛的階層與議題,成為「為澳洲人」的政府。
這次圓桌會議正是一個象徵。它不僅邀請工會,還囊括銀行、礦業、大學、退休基金等多元行業代表,甚至還有智庫與獨立議員參與。這反映出阿爾巴尼斯政府在第二任期內,正試圖推動一種跨界合作,展現「更可持續、更具包容性」的經濟治理願景。
澳洲的議會制度
除了改變形象外,工黨也需要透過此次圓桌會議納入更多不同社會上的持份者與討論,特別是其他政黨和資本家,以鞏固日後的管治,由於澳洲的議會制度。
澳洲國會由 眾議院與參議院組成,兩院在多數立法議題上享有同等權力。
眾議院,又稱下議院,共有 150 個議席,由各地選區直接選舉產生。每位眾議員必須在其選區獲得超過 50% 的選票才能當選。人口越多的州分配到的席位就越多。若某政黨在眾議院取得過半席次,即可組成政府,其領袖成為總理。比如在過去的大選中,工黨就成為了執政黨,其領袖阿爾巴尼斯就成為了總理。
因此,在議會決定政策時,就會導致人口大州總能做主導決定。而為了解決這一問題,這個時候就需要參議院。
參議院又稱上議院,共有 76 個席位,每州固定 12 席,領地各 2 席。參議員任期最長 6 年,並透過「配額投票制」選出。由於各州無論人口多寡皆享有平等代表權,參議院在平衡大州與小州的利益上扮演關鍵角色。
參眾兩院也有互相制約的作用。眾議院的功能,主要是用以決定佔多數席位的黨派,佔多數就能入主政府。如果需要通過一份法律,則需由眾議院先行推動,並經過參議院的二次審查和辯論,才能決定是否通過,如果參議院駁回,則改該法律依舊無效。
因此,即便工黨在大選中大勝,若要確保更多法案順利通過,仍需爭取跨黨派、特別是參議院的更廣泛支持。
大選後的經濟壓力
在剛結束的聯邦大選中,經濟議題仍然是澳洲選民最關心的焦點之一。生活成本飆升、住房難題、減稅與就業機會,都是選民殷切期盼工黨政府解決的問題。
造成這些經濟壓力的其中一個關鍵因素,是澳洲人的工資增幅遠遠落後於物價上漲。尤其在疫情期間,實質工資曾出現下降,物價漲幅遠超工資成長。雖然到2024年,實質工資終於開始回升,但過去的跌幅過於陡峭,使復甦過程依然充滿不確定性。
這背後的結構性問題也值得注意。1960年代,製造業與藍領部門佔據就業主體,工會力量強大,有助於推動薪資增長。然而,隨著製造業比重降至不足7%,藍領工作逐漸被自動化與外包取代。新興產業如教育與醫療雖一度帶動薪資提升,但自2012年以來受限於薪資上限政策,增幅受到壓制。
在這種情況下,民眾收入停滯,需要依賴更多政府補貼,導致公共支出增加;同時,稅收成長有限,財政壓力加劇。
所有跡象都指向同一個核心問題:澳洲如何才能創造更多財富?單靠外匯和稅收已難以應對當前的經濟挑戰。政府若要真正改善民生、提升國家競爭力,就必須審視並提升國家生產力,從根本上增加經濟產出和收入,才能有效化解這一輪經濟困境。
生產力的關鍵性
在圓桌會議前夕,澳洲儲備銀行(RBA)宣布降息,並同時將本國的 生產力增長率預測 從 1% 下調至 0.7%。央行警告,若勞動生產力持續走低,將對企業盈利、家庭收入與整體需求造成深遠影響。
RBA 行長布洛克指出,生產力增長放緩不僅壓抑工資成長,還可能削弱澳洲在全球市場的競爭力。她將在會議第二天發表演講,深入說明澳洲正面臨的挑戰。
查默斯也承認:「生產力是我們經濟中最嚴峻的挑戰。」
在經濟學中,生產力意指「在一定時間內,利用特定資源,如人力、資本、技術,所產出的效率」。簡單說,就是投入與產出的比率。因此,生產力增長不僅是經濟學上的指標,更是提升生活水準、維持國家競爭力的根本條件。
根據生產力委員會的數據,澳洲人在 1960 年代平均每週工作時數比現在多出 5 小時,而這一減少,正是因為生產力提升讓人們有更多休閒時間。若增長停滯,未來情況將反向發展。該委員會預估,若生產力持續疲軟,到 2035 年,全職工作者的年收入將比本可達到的水平少 1.4 萬澳元。
布洛克直言:「實際工資增長緩慢,正是因為生產力未能提升。如果我們能提高生產力,實際工資也將隨之改善,最終惠及所有澳洲人。」
可見,比起特定的措施政策,阿爾巴尼斯希望能提高國家生產力,解決當前國家經濟的根本性問題。
改革的決心與疑慮
然而,外界對這次會議是否真有決心推動改革仍抱懷疑態度。ABC 報導的一份財政部外洩文件指出,部分政策方向或已事先內定,使會議淪為形式化過程。反對黨議員奧布萊恩更批評,會議恐怕只是一場「為工黨政策背書的空談」,只會服務「特權階層」。
阿爾巴尼斯則回應,好的政策必須透過公開討論與制度化程序產生,並非預設結果。查默斯的發言人也強調,政府不是要「阻擋」各種新構想,而是「隨時準備好接受」。
不過,財長已經明確表示,工會推動的「四日工作周」並不在考慮範圍內;財政部長加拉格爾則釋出較開放訊號,表示支持彈性上班與遠距工作,以兼顧工作與生活。
同時,稅改仍是最具爭議的議題之一。雖然查默斯強調「若無深入的稅收改革,就難以在生產力與預算可持續性上取得突破」,但阿爾巴尼斯則一再強調政府僅會執行大選時承諾的稅制政策,避免背離民意。這讓外界懷疑,即便政府聲稱「準備好進行重大改革」,最終是否只會把改革推遲到 2028 年選舉承諾。
知名經濟學家 Richard Holden 便直言,問題在於「圓桌會議是否真能成為大膽思考的契機?還是又一次形式化的政治秀,三天過去只剩新聞稿,一切照舊?」
文 : 王天恩
圖 : 網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