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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荒時代 一場被忽視的結構性危機

當油價在數週內急升數十仙,當偏遠地區開始出現加油站缺油的情況,當政府接連推出減稅與補貼措施試圖穩定民生,澳洲社會才突然意識到,一種原本被視為理所當然的燃料供應其實並不穩固。

這場油荒,表面上由中東戰爭觸發,但若僅將其視為外部衝擊,或許過於簡化。更深層的問題在於:當全球供應鏈出現震盪時,澳洲的能源體系為何如此迅速受到影響?這究竟是一場外來危機,還是一個早已存在、只是被掩蓋的結構性問題?

霍爾木茲海峽的震盪

今次能源危機的直接引爆點,來自中東局勢的急劇升溫。美國與以色列對伊朗發動軍事打擊後,全球能源市場迅速進入高度不確定狀態。作為全球石油運輸最重要的咽喉之一,霍爾木茲海峽的安全形勢隨即惡化,伊朗對水道的封鎖進一步加劇緊張局勢。

這條狹窄水道承載著全球約五分之一的石油海運供應,其戰略重要性不僅體現在通行量上,更在於其高度不可替代性——一旦受阻,幾乎沒有其他航線可以完全承接其運輸功能。因此,任何中斷都會迅速傳導至全球市場,形成連鎖反應。

根據航運數據,在衝突爆發前,每日約有30艘油輪離開波斯灣;但隨著戰事升溫,通行量一度大幅下降。從表面上看,澳洲並未直接依賴中東煉油供應,因此似乎不會即時受到衝擊,但這種影響很快便透過全球市場間接傳導。當主要供應通道受阻,整體市場供應收緊,所有依賴進口的國家都無可避免地受到波及。

這不僅是市場預期或投機行為所導致的價格波動,而是供應鏈本身出現了實質性的「物理收縮」。在這種情況下,價格上升只是第一層反應;更深層的變化,在於市場運作邏輯的轉變。

隨著風險上升,各國政府與能源企業開始優先確保本國供應,亞洲部分國家陸續收緊出口,甚至出現「內需優先」的政策取向。原本以效率與自由流動為基礎的全球能源市場,逐漸轉向以安全與優先順序為主導的分配模式。

在這樣的環境下,像澳洲這類高度依賴進口的國家,不僅需要承受更高的能源價格,更要面對「能否取得供應」的不確定性。也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澳洲被迅速推向這場能源風險的前線。

政府的回應

在澳洲,油價錄得近年來最大升幅,部分地區甚至出現短暫缺油現象。總理阿爾巴尼斯罕見發表全國電視講話,宣布包括燃油稅減半、取消重型車輛道路費等措施,並進一步與各州協調,透過暫時放棄部分商品及服務稅收入,將每公升燃料價格額外降低約5.7仙,總減幅達約32仙。

這些措施短期內確實有助於緩解民生成本壓力,但其本質仍屬價格干預,而非供應調整。換言之,政府試圖解決的是「油太貴」,而非「油是否足夠」。

這種策略的限制,在於它無法應對供應鏈本身的不穩定。一旦進口受阻,無論價格如何調整,實體燃料仍可能不足。這也引出一個關鍵問題:當能源問題涉及國家運作時,單純依賴市場與價格機制是否足夠?

澳洲燃料體系

在討論澳洲當前的油荒與供應危機之前,理解其燃料體系的運作方式至關重要。澳洲使用的燃料主要是汽油(Petrol)、柴油(Diesel)、航空煤油(Jet Fuel),另外還有燃料油、瀝青等。

石油從開採到使用,大致經歷「開採、運輸、煉製、分配」四個環節。澳洲擁有一定的石油與天然氣資源,主要分布於西澳及巴斯海峽一帶,每月原油產量約為1200萬桶。但這些本地開採的原油大多出口海外,而本地使用的燃料主要依賴亞洲煉油中心進口已經提煉完成的成品油。

目前,澳洲約90%的汽油、柴油與航空燃料依賴進口,主要來自新加坡、南韓、馬來西亞及台灣等國家。這種「出口原油、進口燃料」的模式,在經濟全球化背景下形成,並長期被視為成本最優解。

然而,這種安排同時意味著,澳洲的能源安全並不取決於自身資源,而是取決於國際供應鏈的穩定。當供應鏈順暢時,這種依賴並不顯眼;但當戰爭、航運中斷或出口限制出現時,其風險便迅速放大。就像現在,全球石油運輸大動脈霍爾木茲海峽幾乎停滯後,原油供應受到擾亂,包括煉油在內的石油產業鏈中下游也受到影響。原計劃下月抵達澳洲的 6 艘燃料運輸船,航次被取消或延後,因而導致現在的燃油危機。

這裡也值得留意以下,目前澳洲幾乎完全依賴外國油輪進口燃料,且缺乏本國控制的航運能力。十年前仍存在的本地船隊,如今已基本消失。這意味著,即使燃料已經購得,仍需依賴外部運輸系統才能抵達並分配至全國。在這樣的情況下,澳洲不僅要支付更高價格,還可能面臨「買得到但運不到」的困境。

去煉油化

除了外供應停滯外,澳洲能源體系的另一個關鍵轉變是本地煉油能力的持續下降。過去十五年間,煉油廠由八座減至僅剩兩座,分別位於維州 Geelong 的 Viva Energy 煉油廠和昆士蘭 Brisbane 的 Ampol Lytton 煉油廠,整體產能不足全國需求的20%。

這一變化反映了全球能源產業的重組:大型煉油設施逐步集中於亞洲,利用規模與成本優勢主導市場。澳洲在這一過程中選擇退出本地煉油,轉向進口成品油。這一決策在經濟上或許合理,但其代價是失去在危機中自我調整的能力。當外部供應受阻時,本地缺乏足夠產能進行補充。

加上油荒對社會的影響,不僅體現在經濟數據,也體現在行為改變。調查顯示,近四分之一駕駛者開始合併行程,超過四成減少10%至30%的駕駛次數。這反映出,在供應不確定與價格上升的雙重壓力下,民眾已開始主動調整行為。因此除了供應鏈的問題外,,這種調整本身亦可能加劇恐慌性購買與囤積,同樣可能導致局部短缺,進一步強化市場不穩定。

脆弱的最後防線

在燃料供應高度依賴進口的情況下,戰略儲備理應成為國家能源安全的最後防線。然而,澳洲在這一環節的準備,卻長期顯得不足。

目前,澳洲每日消耗約100萬桶石油,屬全球前20大能源消費國之一。能源部長 Chris Bowen 表示,截至上週,澳洲約擁有39天的汽油儲備、29天的柴油儲備,以及約30天的航空燃料儲備。單從數字來看,這似乎仍可維持短期運作,但若放在國際標準之下,情況便顯得明顯不足。

作為 國際能源署( International Energy Agency)的成員國,澳洲理應維持至少90天的淨進口燃料儲備。然而,自2012年以來,澳洲一直未能達標。根據最新數據,2024至2025年度的平均儲備僅約50天,遠低於多數成員國約140天的水平。

這種落差,在平穩時期或許不易察覺,30至50天的儲備足以應對日常需求,甚至能在短暫波動中提供一定緩衝。然而,一旦進入地緣政治緊張或供應鏈受阻的情境,這種「剛好足夠」的儲備策略便顯得格外脆弱。

所以,問題的核心不在於澳洲「沒有儲備」,而在於這些儲備是否足以應對一個供應長期受限、甚至無法即時補充的情境。尤其是在本地煉油能力有限、短時間內無法大幅提升燃料產量的現實下,現有儲備究竟能支撐多久,成為一個難以迴避的問題。

全球化的極限

現在,先姑且下個定論:澳洲油荒反映的是全球化體系的一個內在矛盾。

過去數十年,供應鏈設計以效率與成本為導向,企業與政府傾向減少庫存、外包生產,以提高競爭力。然而,這種模式的前提是全球環境穩定。當地緣政治風險上升,供應鏈由「全球共享」轉為「國家優先」時,這種高效率系統反而變得脆弱。

澳洲的問題,不在於是否參與全球化,而在於在這一體系中,是否保留了足夠的自主能力與應變空間。

在燃料供應體系中,政府的角色長期被界定為「市場監管者」而非「直接參與者」。在自由市場邏輯下,石油被視為一種商品,其供應與價格理應由市場機制決定,政府無需過度干預企業運作。這一原則在平穩時期或許成立,但在危機情境中,這種定位正面臨現實考驗。

與米、廁紙等日常消費品不同,燃料並不存在真正的替代品。無論是交通運輸、醫療系統、農業生產,還是緊急服務運作,都高度依賴穩定的燃料供應。一旦出現中斷,其影響不僅止於價格上升,而是整個國家運作可能出現停滯。正因如此,燃料問題本質上已超越一般商品範疇,更接近戰略資源。

政府的角色

在本輪油荒中,聯邦政府於3月30日啟動全國燃料應對機制的第二級(Level 2),意味著政府開始介入並協調供應鏈運作。然而,從時間點來看,在國際局勢已明顯惡化數週後才提升應對級別,亦引發質疑政府反應是否過慢。更關鍵的是,即使進入第二級應對,政策重點仍集中於「管理與協調」,而非「直接確保供應」。

換言之,政府在整個體系中的角色,仍然偏向「管理人」——協助市場運作、減緩波動,但並未承擔「保底」責任。當供應鏈本身出現斷裂時,這種角色設定便顯得不足。問題不在於政府是否應該完全取代市場,而在於對於燃料這類關鍵資源,現有的干預程度是否足夠。

當然,亦必須指出,澳洲政府並非在政策上失職。在全球能源高度互依的體系下,幾乎沒有任何國家可以完全自給自足;而中東戰事對石油市場的衝擊,本身亦難以避免。因此,當前困境並非單一政策失誤所致,而是長期結構選擇的結果。

然而,問題在於「預見與準備」。當風險早已存在,政府是否應在平時建立更高儲備、預留更大緩衝空間?為何在危機爆發後,仍未見大規模補充戰略儲備的行動?在市場價格上升時,政府是否應更積極介入採購,而非僅依賴企業決策?

介入的界線

這些問題指向一個更深層的矛盾:在平時,政府維持「中立仲裁者」的角色是合理的,因為大規模儲備意味著高昂成本,例如興建儲油設施、維持庫存,以及可能由誰承擔這些費用的爭議。然而,在非常時期,單純依賴市場機制顯然無法應對供應中斷的風險,政府亦難以再維持「不介入」的立場。

這種轉變,其實在疫情期間已有先例。從疫苗採購到資訊傳遞,政府在初期同樣被批評反應緩慢,顯示在面對跨國危機時,政策體系往往缺乏足夠的前瞻性與應變速度。因此,當前油荒帶出的,不只是短期應對問題,而是對政府角色的重新思考:在關鍵資源領域,是否仍應完全依賴市場效率,還是需要建立更強的國家介入能力?

從長遠來看,這亦涉及產業政策的重新定位。澳洲若要降低對外依賴,勢必要重新投資本地煉油能力,並升級現有設施,使其能處理本地原油並供應本地市場。目前僅存的煉油廠主要處理進口原油,而本國開採的優質原油卻出口海外,形成一種「資源外流、成品回購」的結構性矛盾。

這種顛倒錯置的模式在全球化穩定時或許合理,但在供應鏈受阻的情況下,卻成為風險來源。若政府仍將燃料視為純粹商業商品,而非戰略資源,則類似的危機,未來仍可能重演。

因此,最終問題不在於政府是否「做錯」,而在於其角色是否仍停留在過去的經濟框架之中。當能源問題已經與國家安全緊密交織,政府是否準備好承擔一個更積極、甚至更具主導性的角色?

油荒的警示

回顧整場危機,可以發現,油荒並非單一事件,而是多重結構性因素的交匯:進口依賴、煉油能力流失、儲備不足與運輸控制權缺失,共同構成一個脆弱的系統。

戰爭只是引爆點,而非根本原因。

當燃料供應關乎經濟運作、社會穩定甚至國家安全時,這一問題已超越市場範疇。它迫使政策制定者重新思考,在效率與安全之間,應如何取得平衡。

對澳洲而言,這場油荒或許不只是一次短期危機,而是一個長期結構問題的開始。

文 : 本刊編輯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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