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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洲再武裝一年,澳洲該如何自處?

當全球焦點集中在以色列與伊朗衝突之際,烏俄戰爭彷彿逐漸被推離國際新聞的中心。歐洲、俄羅斯、中國等表面上相對沉寂,沒有出現如戰爭初期般劇烈的外交碰撞與軍事動員,但安靜並不代表停滯。

相反,在聚光燈之外,一場更深層的戰略重組正在悄悄展開。其中最值得注意的,便是歐盟去年提出的歐洲再武裝(ReArm Europe)計劃。

重整秩序

去年3月,美國宣布暫停對烏克蘭的部分軍事援助,震動整個歐洲安全體系。幾乎同一時間,歐盟正式啟動被稱為「備戰2030」(Readiness 2030)的防務計劃,提出總值高達八千億歐元的軍事與國防投資方案,重點包括聯合採購軍備、提升軍工產能、強化防空系統、無人機與火炮生產,同時持續支援烏克蘭。

這不只是一次軍費增加,更像是一場時代訊號。

過去數十年,歐洲一直建立在一個核心假設之上:安全由美國主導的跨大西洋體系提供保障,而歐洲則可以專注於經濟、福利與市場整合。然而,隨著美國戰略重心轉向印太、特朗普重新回歸白宮後對北約與烏克蘭援助的態度轉變,歐洲開始意識到,那套維持戰後秩序數十年的安全結構,可能已不再穩定。

問題已不再是歐洲是否需要防衛,而是那個曾經為歐洲提供安全的體系,是否仍然存在。而這場變化的影響,也不只停留在歐洲。

對長期依賴美國安全保護、並深度綁定英美戰略體系的澳洲而言,歐洲的再武裝,其實同樣提出了一個敏感而現實的問題:當世界開始重新軍備化、美國的安全承諾也變得愈來愈具條件性,澳洲還能像過去一樣,理所當然地相信既有秩序嗎?

和平紅利不再

自冷戰結束以來,歐洲長期處於一種被稱為「和平紅利」(peace dividend)的時代。隨著蘇聯解體與東西方對抗結束,大部分歐洲國家開始削減軍費、縮編軍隊,國防工業亦逐步邊緣化。安全被視為一種已經被確立的秩序,而經濟增長、自由市場與區域整合,則成為歐洲政治的核心目標。

這種安排在過去三十年間幾乎被視為理所當然,甚至一度讓人相信,大規模戰爭已經遠離歐洲大陸。但這一切,正在迅速逆轉。

從德國宣布設立一千億歐元特別國防基金,到北歐與東歐國家全面擴軍,再到歐盟層面推動聯合防務投資與軍工合作,歐洲的軍費支出正以冷戰結束後從未見過的速度增長。這數年間,多國重啟兵工產線、增加彈藥儲備、討論聯合防衛與快速部署機制,整個歐洲的戰略思維正在改變。

歐盟執委會主席馮德萊恩(Ursula von der Leyen)2023年在聯合記者會上的發言,某程度上已經反映了這種氣氛。面對對歐洲自我防衛能力的質疑,她明言歐洲必須「採取更大膽的安全政策」,並建立能夠長期支撐戰爭與危機的防務能力。

這不僅是數字上的變化,更是一種政策邏輯的轉向。

當美國變得不確定

如果說俄烏戰爭是歐洲再武裝的導火線,那麼真正推動的或許是對美國的不確定性。

過去數十年,歐洲的安全架構一直建立在同一個核心假設之上:無論國際局勢如何變化,美國最終都會介入,並為歐洲提供安全保障。從北約體系到駐歐美軍,這種跨大西洋秩序幾乎被視為理所當然,甚至成為冷戰後歐洲能夠長期削減軍費、專注經濟發展的前提。然而,這個假設正在逐漸動搖。

從特朗普時期要求北約盟國大幅增加軍費,到美國對烏克蘭援助態度反覆,再到華府對歐洲安全承諾日益模糊,美國的角色開始變得難以預測。對歐洲而言,這種不確定性甚至比俄羅斯本身更具衝擊力。因為真正令歐洲不安的,未必只是外部威脅,而是當危機出現時,美國是否仍願意像過去一樣承擔成本。

如果冷戰時代的問題是「敵人會不會進攻」,那麼今天的問題則變成「盟友還會不會出現」。

當安全不再能被完全外包,歐洲只能重新建立自身的防衛能力。過去由法國主導、被部分歐洲國家視為過於理想化的「戰略自主」(strategic autonomy),如今已逐漸從政治口號轉變為現實政策。歐洲開始意識到,即使仍需要美國,也不能再完全依賴美國。然而,這種自主從來都不是免費的。

唱反調的本錢

在「歐洲再武裝」計劃之中,德國與西班牙是動作最積極、投入程度最高的國家之一。德國軍費開支預計將由2025年的950億歐元,大幅增加至2029年的1620億歐元,並重新推動徵兵制度,目標擴充軍力至約46萬人。對於一個在二戰後長期壓抑軍事角色的國家而言,這種轉變本身已具有極強的象徵意義。

在增強軍事勢力的同時,這些國家在外交姿態上也開始展現出過去較少見的自主性。

從加薩戰爭、對華關稅,到伊朗問題與北約軍事部署,德國方面亦未有完全追隨美國路線。2026年初,德國更進一步牽頭推動由法國、波蘭、西班牙、義大利與荷蘭組成的「六國聯盟」(E6),被視為建立新一輪歐洲核心集團的嘗試。該聯盟主張在稀土資源、國防工業、能源與戰略供應鏈等議題上提高決策效率,減少受歐盟內部小國否決權掣肘。某程度上,這也被外界視為「雙速歐洲」的延伸版本,由少數大國率先整合,建立更具行動力的歐洲戰略核心。

而西班牙近年也多次公開與美國唱反調。面對美國與以色列對伊朗採取軍事行動,西班牙不但明確表態反戰,更拒絕美軍使用境內部分軍事基地作支援用途。華府其後甚至傳出考慮以貿易手段向西班牙施壓,顯示歐美之間的摩擦已不再只是外交層面的分歧,而開始涉及更深層的戰略矛盾。

這種變化背後,其實透露出一個愈來愈明顯的訊號:歐洲正在開始為「沒有美國的世界」作準備。不過這並不代表歐洲要與美國決裂。至少在可見未來,北約仍然是歐洲安全的核心框架,美國亦依然是最重要的軍事力量。但是,歐洲已經開始意識到,舊有那種由美國單方面主導、歐洲負責跟隨的秩序,正在慢慢失效。而一個新的軸心,也正在形成之中。

在變動世界中的位置

這種轉變,對澳洲而言尤其值得注意。

長期以來,澳洲的安全觀其實建立在地理優勢之上。作為一個被海洋包圍的大陸型國家,澳洲缺乏直接陸地威脅,周邊國家亦長期缺乏足以對澳洲構成全面軍事挑戰的能力。無論是印尼還是其他東南亞國家,在傳統海空軍力量上都難以真正威脅澳洲本土。這也是為何,澳洲過去的國防思維一直較偏向「遠距離防衛」與依賴盟友。

然而,這種安全環境正在改變。

隨著中國在太平洋島國的影響力增加,從港口合作、安全協議到基礎建設投資,北京開始逐步進入澳洲過去視為「戰略後院」的區域。雖然這未必代表中國準備直接對澳洲發動軍事行動,但卻意味著澳洲周邊的戰略空間正被重新塑造。真正的問題未必是「中國會否攻打澳洲」,而是澳洲是否仍能像過去一樣,理所當然地掌控周邊環境。

事實上,從純軍事角度而言,直接進攻澳洲的成本極高。澳洲國土廣大、人口分散,而且缺乏明確的戰略價值目標。對中國而言,若只是希望獲得礦產、能源或經濟利益,透過貿易、投資與外交影響力,往往遠比戰爭更有效率。

但這亦反映出一個新的現實:未來的大國競爭,未必一定以全面戰爭形式出現。更多時候,它可能表現為供應鏈控制、科技滲透、港口與基建影響力、能源依賴,甚至資訊與網絡系統的競爭。換句話說,安全威脅的定義本身,也正在改變。

重新定位

如果說歐洲的再武裝揭示了戰後秩序的裂縫,那麼對澳洲而言,更大的問題則是:在這場全球重組之中,澳洲應該如何重新定位自身?

長期以來,澳洲的安全政策建立在兩個核心支柱之上:對美國的軍事依賴,以及與英國的歷史與情報聯繫。從 ANZUS 到 AUKUS,這種模式在過去數十年間不斷被深化。澳洲的戰略思維,很大程度上都是圍繞英美主導的安全架構展開。然而,當美國對歐洲的承諾都開始出現不確定性時,澳洲是否仍能假設自己永遠處於優先位置?

這並非否定美澳同盟的重要性,而是指出其潛在風險。在一個愈來愈多極化、愈來愈碎片化的世界裡,過度依賴單一安全提供者,本身便是一種脆弱。一旦美國內部政治出現轉向,或戰略重心進一步集中於自身利益,像澳洲這類中型盟友,很可能需要面對更高程度的自主壓力。

這也是為何,澳洲開始需要思考另一個過去較少被認真討論的方向:除了美國之外,還有沒有其他安全合作可能?

歐洲作為盟友?

過去,澳洲與歐洲的防務合作相對有限,原因之一是歐洲本身長期同樣依賴美國。在冷戰後的大部分時間裡,歐洲並未真正建立獨立軍事能力,澳洲自然亦較少將歐洲視為實際安全夥伴。但這種情況正在改變。

隨著歐洲重新進入軍備競賽、國防工業快速擴張,加上法國、德國等國開始推動更自主的戰略框架,歐洲未來未必只是一個經濟伙伴,而可能逐漸成為另一個重要安全節點。尤其在太平洋地區,法國本身便擁有大量海外屬地與駐軍,從新喀里多尼亞到法屬玻里尼西亞,歐洲其實一直存在於澳洲周邊,只是過去較少被視為戰略核心。

當美國變得愈來愈難以預測,澳洲或許也不得不重新考慮與歐洲建立更深層的軍事與科技合作。

因為某程度上,澳洲本身其實是一個相當「孤獨」的國家。相比歐洲與亞洲那些長期處於地緣政治前線的國家,澳洲較少直接面對戰爭威脅,因此社會對軍事與安全問題的討論亦相對有限。長久以來,地理距離提供了一種天然安全感。

然而,在無人機、網絡戰、衛星監測與供應鏈競爭時代,地理隔離的重要性正在下降。澳洲再難單靠距離維持安全。這也意味著,澳洲需要比過去更重視國際合作、科技能力與區域外交,而不只是單純依靠傳統軍事同盟。

發展軍事產業

歐洲的再武裝,同時提供了另一個值得澳洲關注的啟示:國防從來不只是軍事問題,更是產業問題。

長期以來,澳洲的防務模式高度依賴海外供應,大部分核心軍備都來自美國或其他盟友。這種模式在全球化穩定時期或許有效,因為澳洲可以透過盟友體系,以相對較低成本取得先進裝備。但問題是,一旦進入地緣政治緊張、供應鏈斷裂甚至區域衝突時,這種依賴便可能迅速變成風險。

戰爭時期,所有國家都會優先滿足自身需求。當導彈、晶片、稀土、能源與關鍵零件開始短缺,澳洲未必仍能像和平時期般順利取得裝備與支援。烏克蘭戰爭其實已經顯示,即使是歐洲國家本身,也曾經因彈藥生產能力不足而陷入被動。

近年澳洲最具象徵性的國防計劃,無疑是 AUKUS 核潛艇合作。這項計劃某程度上反映了澳洲的戰略焦慮——希望透過長程潛艇能力,在印太地區建立更強威懾力,向中國展示澳洲具備遠距離作戰與介入能力。但核潛艇本身,更多只是一種遠洋戰略工具,效果有限。

相比之下,歐洲近年的方向則是重新建立本土軍工能力,嘗試將龐大的軍費支出轉化為產業投資。從軍工生產線重啟,到發展無人機、防空系統與AI軍事技術,歐洲正試圖將安全需求與產業政策結合,並從「重型軍備思維」,轉向更靈活、更科技化、更分散式的防衛模式。這種模式不僅提升戰略自主,同時亦能帶動科技研發、供應鏈整合與高端製造能力。這也是澳洲目前相對缺乏的一環。

多元文化帶來的危與機

另一方面,澳洲本身的多元文化結構,也令這場全球秩序轉變變得更加複雜。

作為一個高度移民化社會,澳洲與世界各地本身便存在大量文化、經濟與人口連結。無論是華人、中東、印度還是歐洲移民社群,澳洲內部其實某程度上已經是一個全球化縮影。這種多元性一直被視為澳洲的重要優勢,因為它讓澳洲更容易與不同地區建立經濟與外交聯繫,同時亦帶來語言、人才與國際網絡上的優勢。

在全球化時代,這種多元文化曾經是澳洲的重要資產。但當世界開始重新走向地緣政治對抗時,多元化亦可能成為一種新的壓力來源。海外政治矛盾往往會迅速投射到澳洲本地社會。示威、族群對立、仇恨言論、資訊戰,甚至外國政治勢力的影響,都開始變得更加明顯。

這並不代表多元文化本身是問題,而是代表在一個日益碎片化的世界裡,澳洲已很難像過去般維持與全球衝突的距離,令世界各地的衝突能夠迅速進入澳洲內部。國際局勢不再只是外交新聞,而會直接影響本地政治、社會情緒,甚至國家安全。

這亦意味著,未來澳洲需要處理的,未必只是傳統軍事威脅,而是如何在維持社會開放、多元與自由的同時,應對全球政治碎片化所帶來的內部壓力。全球局勢愈不穩定,澳洲便愈難真正置身事外。

一個正在碎片化的世界

從單極世界走向多極競爭,從安全外包轉向自主防衛,從傳統軍工轉向科技化戰爭,全球正在進入另一個時代。過去那種由美國主導、全球化擴張、低衝突與低軍備化的世界,正逐漸退場;取而代之的,則是一個更不穩定、更講求供應鏈、安全與地緣政治的時代。

對澳洲而言,這不只是一個需要觀察的變化,更是一個必須回應的現實。

當舊有安全結構不再穩固,澳洲真正需要思考的,已不只是「站在哪一邊」,而是如何在不確定之中建立自身的能力與彈性。這包括重新思考與美國、英國及歐洲的關係,也包括重新理解國防、科技、能源與產業之間的連結。因為未來的安全競爭,很可能不再只是軍事問題,而是整體國家能力的競爭。

世界正在改變,而改變的速度,遠比政策調整來得更快。問題從來不是變化會不會發生,而是當舊秩序真正結束時,有多少國家已經準備好面對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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