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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唱國歌之後 一支伊朗女足隊的「選擇」

亞足聯女子亞洲盃於剛過去的星期六落下帷幕。可惜澳洲隊 Matildas 未能把握主場之利,在決賽不敵日本,再度屈居亞軍。

對於曾被寄予厚望的「黃金一代」而言,這場失利不僅是一場比賽的挫敗,更像是一個時代逐漸走向尾聲的象徵,也再次暴露出澳洲女足在資源投入、聯賽職業化及青訓體系上的長期不足,與制度成熟、規劃長遠的日本相比,差距已不只體現在比分之上。

然而,勝負之外,這場賽事同樣充滿各種「選擇」——有關發展方向的選擇,有關制度取向的選擇,也有關身份與立場的選擇。場外的政治與身份議題持續發酵,例如賽場主管禁止高喊「台灣」一名,再次突顯體育難以擺脫的地緣政治現實。但在這些宏觀角力之中,更令人關注的,或許是個體在命運面前被迫作出的抉擇。而這一切,最終都聚焦在伊朗國家女子足球隊的處境之上。

沈默的選擇

正值美國與伊朗關係持續緊張、區內局勢升溫之際,伊朗國家女子足球隊遠赴澳洲參加女子亞洲盃。而在對陣韓國的首場比賽中,多名伊朗球員在國歌奏起時選擇沉默,沒有開口歌唱,以抗議德黑蘭政權而引發國際關注。她們在國內因此被斥為戰時叛徒,並呼籲對她們進行嚴厲的懲罰。外界亦因此開始擔憂,這些球員一旦回國,將面臨怎樣的處境。

當時隊員們作出了她們第二個「選擇」,有7名隊員向澳洲申請尋求庇護,其餘的隊員則按計劃回國。

庇護與反轉

澳洲的人道簽證制度,理論上為那些面臨迫害風險的人提供長期甚至永久的保護。獲批者可以在澳洲生活、工作與就學,逐步建立新的生活基礎。對許多尋求庇護者而言,這樣的機會往往需要經歷漫長等待與嚴格審查。

因此,當這批伊朗球員在澳洲安全情報機構完成初步評估後,迅速獲得保護安排時,外界普遍認為這是一個「例外中的例外」。當時的輿論氣氛相當一致:這是一個關於勇氣、自由與女性權利的故事。

然而,自前週起,陸續有球員改變立場,決定放棄庇護,返回伊朗。當中包括身兼隊長與主力射手的甘巴里。最初申請庇護的七人中,現在僅剩兩人仍然留在澳洲。

伊朗官方媒體隨即介入詮釋。相關報導將這些球員的返回形容為「回到祖國的懷抱」,甚至稱之為「愛國之舉」。同時,亦將矛頭指向澳洲政府,指責其「為特朗普打球」,並聲稱這些球員成功抵抗了來自西方的「心理戰」、「鋪天蓋地的宣傳」以及「誘人的條件」。

不過,明眼人也能看清這些「選擇」顯然不是他們的意願,而是被迫。

跨境威權與家庭

多名流亡伊朗運動員與人權組織均指出,促使部分球員最終放棄庇護、選擇返回的關鍵因素,並不在於她們對未來的重新評估,而是在於「家人」。

曾為伊朗室內五人制國家隊成員、現已流亡海外的運動員 Shiva Amini,以及反對派媒體 Iran International,均公開指稱,伊朗足球協會正與安全部門合作,對滯留海外球員的家屬進行有系統的施壓。Amini 在社交平台上直言,有球員之所以決定回國,是因為來自當局的威脅已經「變得無法承受」,而這些恫嚇從未真正停止。

據報導,有球員家屬曾被情報部門傳喚問話,甚至在日常生活中受到監視與干預。當局透過這種方式,將原本身處海外、相對安全的個體,重新拉回權力可及的範圍之內。

在這種操作邏輯中,國家並不需要直接跨境執法,而是透過家庭這一最基本的社會單位,建立起一種延伸至境外的控制網絡。對威權體制而言,這是一種低成本但高度有效的手段。因為它利用的正是個體最難割捨的連結。即使一個人已經離開本國領土,國家權力仍可透過其在境內的社會與家庭關係,持續對其施加壓力。換言之,地理上的距離,並不等於真正的脫離。

因此,這些女球員所面對的,並非單純的個人選擇,而是一種在壓力之下被迫作出的調整。當家人可能因自己的決定而遭受調查、騷擾甚至更嚴重的後果時,留下的代價已經遠遠超出個人能夠承擔的範圍。

在這種情況下,「選擇」變得複雜,變得更難。

留下或回去的兩難

對這些運動員而言,庇護不再只是關於自身安全的問題,而是關於是否願意讓家人承擔可能隨之而來的後果。當決定的代價被轉移到親人身上時,所謂的自由選擇,實際上已被大幅壓縮。因此,一些球員最終選擇返回伊朗,並不必然意味著她們改變了原有的立場或信念。更可能的情況是,她們在持續的壓力與威脅之下,已無法承受這種跨越國界的拉扯。

而從一開始,這一切更像是在有限選項之中,不斷被迫調整的生存策略。也正因如此,無論是一開始選擇留下,還是之後決定回國,這些行動都難以被簡單理解為自由意志的展現。她們並非在毫無壓力的情況下「改變主意」,而是在一個結構性約束之中,被迫作出不同階段的選擇。

即使是最終選擇流亡的人,也未必因此獲得完整的自由。對她們而言,未來往往伴隨著長期的不確定性:無法回到家鄉、與家人分離、在異地重新建立生活的困難,以及揮之不去的孤立感與文化斷裂。

在這樣的現實之中,「留下或回去」從來不是自由與壓迫之間的簡單對立,而更接近於在不同形式的失去之中,作出一個無法令人滿意的選擇,以不同形式體驗失去。

體育庇護

政府的快速介入,無疑讓這些球員獲得了一個短暫的安全空間。對於一向強調邊境管控的澳洲而言,這種開放姿態,也被視為一種人道立場的展現。

當國家控制公民的流動時,體育賽事反而成為少數合法離境的窗口,伊朗女足的事件並非孤例。在冷戰時期,東歐運動員經常在國際賽事期間「叛逃」至西方國家。古巴棒球員、非洲足球員,甚至近年阿富汗女子運動員,都曾在海外比賽後選擇不回國。

體育賽事因此具有一種特殊性:它既是國家展示形象的平台,也是少數允許公民合法出境的機會。在某些體制下,這種機會極為稀缺。

對運動員而言,出國比賽不只是職業發展,也是接觸外部世界的窗口。一旦這個窗口打開,是否回去,便成為一個帶有政治意義的決定。換句話說,體育從來不是「去政治化」的領域。相反,它往往是政治最直接的延伸。

類似的情況也出現在文化與藝術領域。一些來自中東與中亞的舞者、音樂家與藝術家,在海外演出後選擇不返回原國。對他們而言,國際交流既是機會,也是風險。

文化活動表面上象徵開放與交流,但在某些情境下,它更像是一種「可逆的自由」——你可以離開,但是否能安全回去,取決於你在外的行為。這種不確定性,讓藝術家與運動員共享一種特殊處境:他們的身體既屬於自己,也被國家視為代表。

當個人表達與國家形象發生衝突時,代價往往由個體承擔。

東道主的責任?

在事件初期,澳洲政府的迅速介入,確實為這些球員提供了一個短暫而關鍵的安全空間。對一個一向以嚴格邊境政策著稱的國家而言,這種即時而明確的保護姿態,被不少人視為人道立場的體現。總理公開發聲,內政部高層迅速跟進,整體回應既果斷亦具象徵意義,讓這宗事件迅速被納入「自由對抗壓迫」的國際敘事之中。

然而,正是在這種高度可見的政治與媒體關注下,制度運作的另一面亦逐漸浮現。

當事件具備國際關注度、外交敏感性與道德象徵時,決策可以被大幅加速。據了解,在ASIO完成初步背景審查後,相關球員迅速獲得保護安排,甚至被納入通往永久居留的途徑。這種效率,與一般庇護申請動輒數年審批的現實形成強烈對比。

而主導這一過程的,正是時任內政部長 Tony Burke。他親自接見相關球員,並公開表達支持,這不僅是一種行政行為,同時也是一種政治訊號,向國內外展示澳洲在人權議題上的立場。

換句話說,在特定條件下,「只需提筆一揮」,個體的命運確實可以被迅速改寫。

問題也正是在此出現。

選擇的自主性

政府一方面以「東道主責任」為名,迅速提供庇護與各類協助,另一方面,這種高層級、帶有政治象徵意味的直接介入,是否也在無形之中影響了當事人的決定?在短短數週內,從拒唱國歌、申請庇護,到部分球員最終選擇離開甚至返回原國,整個過程急速推進,但其間決策如何形成、依據何種評估,外界所知其實相當有限。

對這些身處高度壓力之中的運動員而言,她們的每一個選擇,究竟是在何種資訊條件、何種心理狀態、又是在誰的建議與引導之下作出?當政治人物公開表態、媒體密集報道、國際輿論迅速放大之時,這些「選擇」是否仍能被視為完全自主,抑或已經在多重壓力與期待之下被重新塑形?

更進一步而言,這也引出一個較少被正面討論的問題:東道主的角色,究竟應止於提供保護與制度性渠道,還是可以延伸至更主動地介入個體命運的走向?在是次事件中,工黨執的反應何謂迅速且積極,但這種積極,是否同時意味著某種程度上的引導甚至影響,仍有待釐清。外界亦難免追問:這些球員是否在澳洲方面的主動接觸或鼓勵下作出庇護決定?政府在她們做出選擇過程中,實際參與的深度又有多少?

支持者或許會認為,在潛在風險迫近的情況下,快速而明確的介入本身就是必要的人道回應,猶豫反而可能錯失保護時機。然而,批判者則會指出,當政府行動同時承載外交訊號與價值宣示時,庇護機制便不再只是單純的保護工具,而可能被納入國家形象與對外政治敘事的一部分。

在這樣的背景下,「選擇」本身變得更加複雜——它既是個人的決定,同時也可能是多重力量交織下的結果。問題或許不在於是否存在介入,而在於這種介入的邊界與透明度:當保護與影響之間的界線變得模糊,所謂的自主性,是否仍然成立?而這種帶有選擇性的介入,又是否正在悄然重塑難民制度本身的運作邏輯,仍值得持續觀察與追問。

政府的承諾與選擇

若將今次事件放在更長的歷史脈絡中觀察,澳洲並非沒有處理類似情況的先例。無論是1989年「六四事件」之後,還是2020年《香港國安法》實施以來,澳洲政府都曾對特定群體作出某種程度上的「政治承諾」。但值得注意的是,這些回應與嚴格意義上的政治庇護存在著本質差異。

所謂「政治承諾」,並非單純基於個體遭受迫害而提供即時保護,而是一種結合外交立場與移民政策的回應方式。以六四事件為例,澳洲時任政府公開表明對事件「不可接受」的立場,同時考慮到中國留學生回國後可能面臨風險,基於一種「同情」和人道考慮而推出特別簽證安排,容許他們延長居留並最終申請永久居留。據估計,當年約有數萬人因此留在澳洲。

這些措施並未逐一審查每個人的迫害證據,而是基於整體政治判斷與風險評估,設立一定條件,讓特定群體有機會留下。換言之,這並非純粹出於保護個體,而是一種在道德立場與國家利益之間折衷的制度設計。

同樣邏輯亦體現在《香港國安法》之後的政策之中。澳洲為香港居民提供的避風港政策,既可被視為對北京政策的間接回應,也同時是一種有條件、有篩選的「開門」。這種做法看似人道,實際上卻帶有明顯的選擇性:誰能留下、誰被排除,而這是取決於制度如何界定「可接受的風險」與「可管理的人口」。

其他等待機會的人

當聚光燈聚焦在足球員身上時,仍有一批同樣身處風險與不確定之中的人,在制度之中長期等待。根據現行安排,澳洲每年的人道主義難民配額約為一千個,這一制度源於對國際人道責任的承諾,但在實際運作中,名額與需求之間始終存在落差。

在澳洲境內,仍有數以千計來自伊朗與庫爾德地區的申請者,長期處於身份未定的狀態。每月約有數十名伊朗人以航空途徑入境後提出保護申請,但不少人只能持有需每半年續期的過橋簽證,在法律與現實之間反覆徘徊。這意味著他們難以穩定工作,也難以規劃長遠生活,連教育與醫療等基本安排亦充滿不確定性。另一些人則因早年以船隻抵達澳洲,而被政策排除在定居資格之外,無論個人處境如何,進入正式庇護體系的機會都相當有限。

數據顯示,伊朗申請者的庇護成功率相對較高,約達七成以上,但整個審批過程往往需時數年。在此期間,申請者需要在等待中維持生活,同時面對身份未定所帶來的各種限制與壓力。

在這樣的制度與現實之間,他們未來將走向何方,仍充滿不確定性。而在漫長的等待之中,他們所能作出的「選擇」,往往也相當有限——更多時候,是在既有條件與制度框架之下,尋找一條可以繼續走下去的路。

全球化時代的自由幻象

在全球化的敘事中,世界似乎愈來愈開放。人們可以跨越國界、參與國際活動、接觸不同文化。然而,這種流動並不總是伴隨真正的自由。

對某些人而言,離開國家並不意味著擺脫其影響;對另一些人而言,即使抵達安全之地,也未必能獲得穩定的未來。

伊朗女足的故事,最終並不只是關於一場比賽或一群運動員。它揭示了一個更深層的矛盾。當國歌響起時,她們選擇不唱。但在那之後,她們是否真的擁有選擇?

文 : 本刊編輯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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