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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Farrer補選看澳洲政治未來走向
最近澳洲政壇出現一場震撼不少人的補選結果。
新州南面聯邦選區 Farrer 5月9日舉行補選,結果由極右翼一國黨(One Nation)候選人 David Farley 以 57.4% 的兩人優先票(Preference Count)、14,643票,領先獨立候選人 Michelle Milthorpe 勝出,成為該選區自1949年創立77年以來,首位非兩黨聯盟背景的當選人,同時亦是一國黨歷史上首次取得聯邦眾議院席位。
Farrer 一直被視為自由黨的票倉之一。過去25年,該席位一直由前自由黨黨魁 Sussan Ley 當選。然而這次補選中,自由黨不但失去議席,更在首選票中跌至第三位,被完全排除於最後點票之外。這不只是一次普通的補選失利,而更像是一個政治警號:澳洲兩大政黨長期建立的政治秩序,正在開始出現裂痕,而一國黨亦逐漸從過去的邊緣抗議力量,轉變成有能力挑戰傳統保守勢力的新政治角色。這股變化,可能預示著澳洲未來政治版圖的改變。
一國黨不再是「鄉下政治」?
Farrer 的結果,其實與一國黨一貫的政治基礎相符。這個選區本身是一個鄉郊選區,以農業和礦業為主,因此農業發展、水資源分配及地方經濟一直是核心議題。而一國黨過去最主要的支持基礎,也一直是這類鄉村選民。許多在這些地區的選民社交圈相對單一,與移民或多元文化社群的實際接觸並不多,他們因此較容易被反移民、反全球化、保護本土產業、反對「大政府」干預等「簡單、強烈」的口號所吸引。
然而,從最近的補選結果來看,一國黨的支持基礎,或許已不再只局限於傳統鄉郊地區,而開始逐步向城市外圍擴散。5月2日舉行的 Nepean 補選,便是一個例子。Nepean 雖然不屬於典型市中心選區,但亦不是傳統意義上的「鄉下」,而是一個外圍城市社區。然而在這次補選中,儘管自由黨候選人 Anthony Marsh 最終成功保住議席,自由黨首選票卻大跌近10%,而一國黨更在該區取得接近25%的支持率。這反映出,一國黨正開始突破過去以農村與鄉郊地區為主的支持結構,逐漸滲透至城市外圍選民之中。
從這個趨勢來看,Farrer 所呈現的政治變化,未必只是單一選區的特例,更可能在未來於部分城市外圍選區重演,成為一種逐漸擴散的選民結構轉變。
兩大政黨支持流失
從最近幾場補選與民調變化來看,澳洲兩大政黨正逐漸失去原有的選民支持與政治主導地位。自由黨在 Farrer 補選中失去長期掌控的席位,而在 Nepean 選區亦面對首選票明顯下滑的壓力。再加上去年 Werribee 補選中,工黨在兩黨優先投票中僅以不足1%的差距險勝,其首選票同樣下跌約17%。與此同時,今年初2月公布的 Newspoll 全國民調顯示,一國黨的基本支持度已達約27%,雖然仍落後工黨的33%,但已明顯高於自由黨與國家黨組成的兩黨聯盟僅18%的水平。這些數據都顯示出兩大黨正面臨不同程度的選民流失。
現實之中,選民投票給一國黨,未必意味著完全認同其極端主張,更可能是在表達對現實處境的不滿,以及對主流政黨的不信任。
澳洲社會對政府的信任正處於歷史低位。生活成本持續上升、租金壓力加劇,而政府未能提供具體而有效的回應時,選民對主流政黨的耐性亦不斷下降。在這種背景下,兩大政黨往往還因顧慮選票與政治風險而選擇迴避具爭議性的議題。在這種氛圍下,選民開始對主流政治語言感到疏離,覺得政治人物的表述過於小心或含糊。
因此,當一些政治人物,例如一國黨,以較直接、甚至較強硬的方式表達立場時,即使相關言論帶有爭議性,仍然容易吸引部分選民支持。
兩大政黨的不負責任
比起一國黨贏得補選,更值得反思的,其實是澳洲兩大政黨近期所展現出的政治態度。
最近的 Farrer 與 Nepean 補選,工黨都選擇不派人參選。這或許是因為工黨認為自己在這些選區沒有勝算,不值得投放資源。但問題是,民主政治不只是輸贏。
選舉本身,是政黨接觸市民、建立信任、表達價值觀的重要過程。即使明知難以勝出,一個真正有責任感的政黨,仍然應該珍惜每一次與不同地區居民交流的機會。因為政治不只是選票數字,更是一種長期建立的關係與信任。
當政黨連走進社區、與居民對話、提出願景、表達立場都不願意時,本身支持工黨的選民自然會感到失望。久而久之,他們便開始尋找其他能夠代表自己情緒與不滿的政治出口,因此工黨的放棄某程度上亦在助長其他政治勢力。
另一方面,自由黨對一國黨的態度,同樣反映出主流政黨的猶豫與軟弱。由於兩者同樣屬於右翼陣營,自由黨近年一直不敢真正正面攻擊一國黨,擔心會進一步刺激保守派選民流失,甚至在某些政治立場上與一國黨重合。結果自由黨既無法重新建立自身立場,又無法有效阻止支持者流向一國黨。
對部分保守派選民而言,自由黨開始變得愈來愈模糊。他們看不到自由黨究竟代表什麼,也看不到它是否仍願意為自身理念而戰。當一個政黨連批評對手都顯得畏縮時,支持者對它失去信任,其實並不令人意外。
工黨方面,雖然在修辭上標榜多元文化,但為了爭取搖擺地區的藍領選票,往往對一國黨的排外言論保持沉默,甚至在政策制定時刻意推遲或削減對移民有利的措施,以避免被貼上「親移民」的標籤。
即使一國黨如今氣勢上升,相信澳洲社會仍然有大量選民反對其極端立場。問題是兩大政黨是否仍有能力與意願,去重新與那些對主流政治感到失望、逐漸失去信任的選民建立聯繫,並提出新的政治敘事與方向。如果它們繼續維持現在這種政治模式,迴避這些具體問題,只以道德或原則性語言回應民間情緒,那麼它們最終恐怕需要為自身的失責與脫離民意,付出更沉重的政治代價。
而這種代價,或許很快便會在11月州選舉中,變得更加明顯。
澳洲政治的新氣象
當越來越多澳洲選民開始對兩大政黨失去信任,社會自然會開始尋找其他聲音,而一國黨的冒起,或許只是這場政治變化的其中一個開端。
今次 Farrer 補選的結果,值得留意的是,自由黨未能進入最後對決階段,反而由獨立候選人與一國黨進行最後點票。這反映出獨立候選人亦開始獲得更多支持,未來甚至可能在澳洲政壇中扮演更重要的角色。
過去由工黨與自由黨主導的兩黨政治,正在逐漸失去主導權。問題除了是兩大黨「做得不好」,它們似乎還缺乏了新的政治想像和說服力。面對住房危機、生活成本上升、移民爭議、基建壓力,以及年輕世代對未來的不安,兩大政黨很多時仍然停留在過去的政治語言,沿用舊有的政治框架與政策思路,卻缺乏真正能重新建立社會信任的新方向。因此,選民不再只在工黨與自由黨之間作選擇,而是愈來愈願意把目光投向新的面孔與新的聲音。
部分人轉向一國黨,是因為它直接回應了他們對現狀的不滿;但同時,也有不少選民並不完全認同一國黨的激進立場,只是單純對主流政治感到失望。因此,未來真正值得關注的問題,不是澳洲會否全面右轉,而是會否出現另一種新的政治力量,能夠重新凝聚那些既不信任兩大黨、同時又對極端政治保持距離的選民。
而能夠做到這一點的人,未必只是傳統政黨中的政治人物,而可能是真正具有領導能力、能提出新敘事的人。他們需要的不只是口號,而是能夠提出另一套對澳洲未來的想像:既能回應基層對生活壓力與社會變化的焦慮,同時又不需要透過犧牲移民社群與少數族裔權益來換取支持。
澳洲政治語言的下一步
在移民議題長期被政治化的背景下,加上不同政黨持續強調移民所帶來的經濟與社會壓力,特別是一國黨不斷推動反移民論述,使得「多元文化」這個概念在部分選民眼中,逐漸失去以往的說服力。雖然這並不代表澳洲社會整體上拒絕移民,但也反映出,如果公共討論長期停留在既有的政治語言框架之中,選民對相關議題的耐性與參與感,或許都會逐步減弱。
因此,澳洲政治語言的下一步,或許不在於重複既有的價值宣示,而是重新建構一種更能回應現實的公共敘事。比起「多元文化」,或許更需要發展一種著重互相理解、實際交流與共同參與的表達方式。如何在社會變化與資源壓力之間重新建立信任,將會比單純的立場對立更為關鍵。
從這個角度看,當前的政治震盪未必完全是壞事,可能是一個轉折點。未來的澳洲政治,或許正等待新的聲音出現。對選民而言,更重要的,也許不是無條件盲目相信兩大政黨,而是重新學會思考、監督與表達。當人民不再盲目接受既有政治秩序,而開始主動尋找新的可能性時,澳洲政治才會進入另一個新的時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