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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遇襲看空襲

近日,中東爆出震驚全球的重大新聞 — 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於2026年2月28日(星期六)在德黑蘭的一次針對其住所的空襲中身亡。事實上,他的多名家屬 — 包括其女兒、孫兒、女婿及兒媳 — 亦在此次空襲中喪生。

事件或許看似距離我們這些安居於澳洲的人十分遙遠。但毫無疑問,各國對特朗普決定發動如此大規模空襲的憂慮是真實存在的。儘管部分國家僅作出相對克制的批評,但特朗普這次行動無疑已動搖伊朗的政治未來,甚至重塑整個中東權力格局。

作為移民,我們應該擔憂什麼?在特朗普對伊朗採取這樣的軍事行動之後,未來的世界局勢將如何影響我們?

行動與後果

眾所周知,哈梅內伊一直是伊朗乃至國際社會中極具爭議的政治人物。在他的領導下,伊朗奉行一套明確而強硬的區域戰略 — 透過扶植和資助多個武裝組織,擴大其在中東地區的影響力。這些勢力橫跨黎巴嫩、敘利亞、伊拉克、也門及巴勒斯坦地區,並多次與以色列及其盟友發生直接或間接衝突。對支持者而言,這是對抗西方霸權的「抵抗軸心」;對反對者而言,這卻是長期製造不穩定與戰爭的核心推手。

此外,伊朗在其任內持續推進核計畫與彈道導彈技術。雖然德黑蘭官方聲稱核發展僅為和平用途,但西方國家與以色列始終懷疑其潛在軍事意圖。這種不信任不僅導致多年經濟制裁,也令中東陷入軍備競賽的風險之中。

哈梅內伊的統治在國內層面同樣備受批評。多次大規模示威遭到強力鎮壓,異議人士被拘捕甚至處決,新聞自由與女性權利問題屢次成為國際焦點。人權團體長期指控伊朗政府壓制言論與宗教自由,導致大量民眾流亡海外。

簡單來說,哈梅內伊的政策結合了對外的軍事擴張與對內的高壓統治。這種模式使他在部分支持者眼中成為反西方的象徵,但在其他國家眼中卻被視為地區動盪的重要根源之一。不幸的是,他的惡名昭彰也正是導致他在這場美國主導的空襲中覆滅的根源。

特朗普的說法與現實

有些人相信特朗普之言,覺得「伊朗先動手了,所以美國反擊是正義的」。但是從現有國際報導來看,事實並非如此。

美國與以色列這次對伊朗發動的空襲,是大規模、主動性的軍事攻擊,打擊了包括哈梅內伊在內的數百個目標。根據美國官方內部的情報簡報,空襲發生之前並沒有顯示伊朗準備對美國進行迫在眉睫的攻擊威脅。例如美國政府並未公開展示任何顯示伊朗已部署攻擊部隊、鎖定具體美軍基地或設定明確攻擊時間表的證據。這次行動不是基於「伊朗正要先攻」的直接證據,而是美國與以色列選擇先下手為強。

在美以軍事打擊之後,伊朗才展開反擊,包括對美軍基地、盟軍設施以及區域中的其他目標發動飛彈和無人機攻擊。這種先有行動、後有報復的模式,正是讓世界各地觀察者對這次衝突的「起因」持不同看法的根本理由。只要塑造出「對方即將攻擊」的印象,先發制人的軍事行動就容易被合理化。但問題在於:是否存在「迫在眉睫」的攻擊證據?

自衛權的成立在國際法框架下通常需要證明對方的攻擊已經發生,或即將發生且無法避免。如果沒有明確、公開的情報證據顯示伊朗即將對美國本土或軍事基地發動直接攻擊,那麼「先下手為強」就更像是一種戰略選擇,而非被迫回應。毫無疑問,美國的空襲行動 — 儘管摧毀哈梅內伊令人大快人心 — 本質上仍屬非法。

政治人物的寡言

這次被美國與以色列發動的空襲儘管涉及國際法與主權衝突的重大問題,卻也讓很多民主國家的政治人物不敢大聲批評。

美國前眾議院議長佩諾西(Nancy Pelosi)曾多次強調,任何重大軍事行動都必須符合國會授權與國際法原則,否則將動搖美國的憲政基礎。部分民主黨議員亦指出,若沒有明確「迫在眉睫」的攻擊證據,單方面軍事打擊可能違反《戰爭權力法》(War Powers Resolution)。美國國會內部部分民主黨議員公開批評這次空襲是「未經國會授權的戰爭行為」,質疑其法律依據,並稱之為政府「任意選擇的戰爭」而非必要防衛。而已表態支持打擊的共和黨人則讚揚這次行動,但這種支持往往聚焦於遏制伊朗,而非就法律正當性進行辯護。但是共通點是:基於要面對特朗普監視的政治壓力,沒有人敢明言他目前的軍事行動是直接違憲。

這種壓力不只存在於美國。澳洲總理阿爾巴尼斯政府在事件後迅速表示理解並支持美國與以色列的行動,強調伊朗核計畫對區域穩定構成威脅,但對於空襲的國際法基礎則保持相對謹慎與模糊。其立場可見:與其公開質疑,不如選擇外交語言上的支持與風險控管。

這種立場不是因為沒有擔憂。英國國防大臣曾表示美國需要為這次空襲提供「法律依據」並加以說明,顯示對合法性仍有疑問。但是各國政客一旦公開質疑,就可能面臨來自內外的政治壓力,被扣上「你在支持哈梅內伊」或「你不站在所謂自由世界一方」的帽子。這種對聲望與選票的恐懼,讓許多政治人物選擇保持沉默或跟風支持,而不是直言指出法律與後果上的問題。

這對我們意味著什麼?

即使目標只是哈梅內伊本人,若一個國家可以在沒有明確國際授權的情況下,直接摧毀另一個主權國家的最高領導人,那所傳遞的訊號是什麼?

如果這種行動被默許,國際秩序就會從「規則為主」慢慢轉向「實力為主」。今天是伊朗,明天是否可能是其他與美國發生重大衝突的國家?理論上,中國擁有龐大軍事力量與核威懾能力,但歷史已經證明斬首式打擊(decapitation strike)核心目的不是立刻全面佔領,而是製造權力真空與政治震盪。

澳洲屬於成熟民主體制,憲政體系即使總理下台仍能運作並選出新領導人。但在高度集中權力的國家,一旦核心領導層被清除,可能引發內部權鬥、軍方接管、甚至內戰風險。這種不穩定本身就會衝擊全球經濟、能源市場與地緣政治平衡,而澳洲不可能置身事外。

有人會說:「這次只是針對伊朗領導層,和一般平民無關。」問題是戰爭敘事往往不只停留在軍事層面。當某個國家被定義為「敵對政權」,來自該國或擁有該文化背景的人,往往會承受額外的社會壓力。歷史上在西方社會並非沒有先例;在緊張局勢升溫時,族裔社群可能面臨監視加強、簽證審查收緊、甚至社會歧視的風險。

今天的目標是伊朗領袖,但若未來衝突擴大到其他國家,是否可能出現更嚴格的移民政策?是否可能因為地緣政治關係而影響某些族群的社會安全感?這些並非危言聳聽,而是戰略現實。

道德正義與國際法

齊宣王問孟子:「像商湯放逐夏桀、周武王討伐商紂王這些事情,是真的嗎?」

孟子回答:「歷史上確實有記載。」

齊宣王又問:「如果臣下去殺自己的君王,這行嗎?」

孟子說:「如果一個君王失去了仁義,那他就不再是真正的君主,而是『獨夫民賊』;既傷害人民又違背道義的人。誅殺這樣的人,不算弒君,而是討伐暴虐。」

這段《孟子》的寓言,本質上是當一個統治者失去「仁」與「義」,他就不再是合法的君主,而只是「一夫」。因此討伐他不是弒君,而是誅暴。這是一種以道德正當性凌駕名分與權位的政治哲學:只要統治者失德,推翻他就可以被視為正義行動。

然而這種以「道德審判」作為行動依據的觀點,並不是當代西方國際體系所接受的核心價值。現代西方國家建立在國際法、國家主權與程序正當性的框架之上。即使一位領導人被視為專制或殘暴,也不意味著其他國家可以單方面決定其「失去合法性」並進行軍事誅殺。

這種根本價值差異,正是當今許多國際衝突爭議的核心張力所在。推翻失德統治者在古代思想裡被視為正義;但在現代國際體系中,道德理由不足以取代法律與程序。即便一位領導人被認為專制或暴虐,其他國家也不能單方面決定對其採取致命行動。

正所謂「君子慎獨」;即便面對暴虐,也不能任意行事。特朗普以一己之力決定他國領導人的生死,恰如破壞秩序的獨夫民賊,終將為世界帶來不可預測的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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