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移民，我們感受到社會凝聚力嗎？

然而，作為這個「移民國家」的一人，我們鮮少思考一個問題：我們真的了解澳洲社會嗎？

對許多新移民而言，最先面對的不是抽象的「多元文化」，而是生活的現實——找房子、找工作、讀書、做生意。日子一久，生活圈逐漸固定：華人社區、華人媒體、華人朋友。從日常消費到新聞資訊，甚至到公共議題的討論，許多內容都來自相同文化背景的群體。這些熟悉的環境提供了安全感，也形成一種無形的「舒適圈」。

然而，隨著時間流逝，當我們長期停留在自己熟悉的圈子裡，會慢慢意識到自己對主流社會的理解十分有限，也漸漸與主流社會失去聯繫，對國家的歸屬感與社會凝聚力感到疏離。很多時候，人們甚至不了解每日社會動態，或這些事情如何影響自己的生活；直到真正面對某些問題時，才發現自己和周遭的人同樣缺乏答案。

一個移民建立的研究基金會

在澳洲，有一個組織正長期嘗試解決這個問題——史坎倫基金會（Scanlon Foundation）。創辦人 Peter Scanlon 在上世紀50年代隨家人從歐洲移民到墨爾本。由賣報紙維生到多年後成為成功的企業家，也曾擔任澳洲移民議會主席，長期參與移民政策與公共事務。

然而，Scanlon注意到一個問題：澳洲是一個移民國家，但關於移民如何融入社會、是否感到被接納、如何建立歸屬感的研究，其實非常有限。因此，他在 2001年成立史坎倫基金會，一開始由蒙納士大學教授Andrew Markus到近年澳洲國立大學教授James O’Donnell帶領進行研究，希望推動社會研究與公共討論，關注澳洲的多元文化與社會凝聚力。

基金會的理念很簡單：澳洲除了原住民之外，本質上是一個由移民建立的國家。移民對國家經濟增長與社會發展具有重要作用，而未來的澳洲也將持續受到移民影響。基金會亦認為，理解移民與主流社會的互動，是保持社會穩定與繁榮的關鍵。

史坎倫基金會如何維持澳洲社會凝聚力

史坎倫基金會認為維持社會的 「凝聚力」（social cohesion），對澳洲的長遠發展至關重要。為了理解澳洲社會的變化，史坎倫基金會在 2007年開始進行「Mapping Social Cohesion」研究。這項研究的核心，是建立一個稱為 「Scanlon Index」 的社會凝聚力指標。透過超過100條問題，從五個主要領域觀察澳洲社會的凝聚力，包括歸屬感、生活福祉、社會公平與制度信任、參與、接納與排斥。這些指標不僅量化了社會整體凝聚力，也幫助回答一個核心問題：在多元文化社會中，人們是否仍感到彼此連結？

以去年的研究報告為例，研究團隊訪問了8,000名澳洲成年人。為了更準確反映澳洲社會的文化多樣性，還特別針對移民群體進行額外調查，以不同語言訪問245名移民。報告指出澳洲整體的社會凝聚力指數維持在78，與2023和2024年相近。但千禧一代的整體歸屬感下降，對政府信任度仍低迷：年輕人、經濟困難者感到較少連結；而居住在凝聚力強的社區、積極參與社交活動的人則報告較高的歸屬感及對多樣性的接納度。這些發現不僅有助於理解澳洲社會凝聚力的變化，也為政府與社會組織在制定相關政策和社區計畫時提供重要參考。

除了發表研究，史坎倫基金會也將理念落實在社會中，透過各種活動與合作計劃，促進不同族群理解與連結。從年度職場文化盛事“A Taste of Harmony”，到為草根組織提供專業支持的“Strength to Strength”，再到西澳“Sewing Seeds”支持移民女性、以及“The Huddle”和Community Hubs培養年輕人自信與社區歸屬感，基金會觸角深入生活各層面。同時，透過社區補助金和與Welcoming Australia合作的Welcoming Cities、Clubs及Universities計劃，基金會致力打造長期、可持續的包容網絡。

這些舉措不僅讓新移民更容易融入社會，也強化了不同族群之間的互信與互助，體現了研究與實踐相結合的理念：社會凝聚力不只是統計數字，更是一種可以在日常生活中培養與維護的社會資本。

凝聚力研究與政府行動

多元文化並非自然而然形成，它需要制度、政策與社區參與的共同維護。當制度與社區支持到位時，新移民不僅更容易融入，也能為社會注入動力。

而在過去近二十年間，史坎倫基金會持續透過研究追蹤澳洲社會的凝聚力與多元文化態度，其中一個重要目的，是希望讓政府看見潛在問題，從而推動政策層面的回應與行動。但這樣長期的研究，究竟在多大程度上真正推動主流社會理解多元文化、甚至促成政府作具體行動？

以2020年的報告為例，研究指出澳洲社會仍存在明顯的歧視問題：過去12個月內，有39%的亞裔澳洲人表示曾遭遇歧視，而對穆斯林群體的負面態度雖然較2018年有所下降，但仍高達35%。隨後，在2021年初，當時的移民部長Alex Hawke在政府聲明中便引用這些發現，並宣布在2021年聯邦預算中撥款6300萬澳元，以推動促進社會凝聚力的相關措施。Hawke更表示，雖然大多數澳洲人支持多元文化並認同「公平機會」的價值，但種族主義仍然存在，因此政府需要持續投資於促進社會凝聚力。

而且，從2021年起，澳洲內政部與史坎倫基金會展開更正式的合作，在「Mapping Social Cohesion 2021」報告中首次推出「澳洲凝聚力指數」（Australian Cohesion Index），並每兩年發布一次。這項指標由政府資助建立，屬於疫情後社會凝聚力計劃的一部分，旨在加強社區韌性與社會凝聚力。該指數不僅整合了「Mapping Social Cohesion」調查所得的民意態度數據，還結合了澳洲統計局等機構的統計資料，融合多個來源的量化與質化信息，從多個層面追蹤澳洲社會在歸屬感、信任、經濟與物質和健康方面的變化，以為政府制定相關政策提供更全面的研究基礎。

除此以外，在澳洲政府的「多元文化框架檢討」（Multicultural Framework Review）中，同樣引用了史坎倫基金會在2023年的社會凝聚力報告，指澳洲人整體仍然對多元文化持高度正面看法，但報告同時指出，澳洲人的國家自豪感與歸屬感正持續下降，社會中的歧視與偏見仍然普遍存在。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政府展開了多元文化政策檢討。

由此可見，政府在疫情後的確有關注史坎倫基金會的研究與倡議，並與他們展開合作，作出回應。

但這也引出另一個問題：了解社會狀況與回應民生議題，本來就是政府的核心職責。為何在長達近二十年的時間裡，澳洲政府對於社會凝聚力與多元文化態度的長期調查，依賴一個私人基金會的研究？政府在公共論述中一再強調澳洲社會應展現對不同群體的尊重並擁抱多元文化，但多年來在主導這類長期社會研究方面，其角色卻顯得相對被動。

被忽視與被政治化的移民議題

對於不少對移民群體缺乏直接接觸的澳洲人而言，他們對移民的理解，主要來自媒體報導與公共討論。然而， 許多與移民相關的議題在主流社會中仍然被忽視。

主流媒體對移民的報導往往集中在政策爭議、邊境管理或個別事件，而較少深入探討移民在日常生活中面對的實際處境，例如就業困難、語言障礙、文化適應以及社會融入的過程。這種報導模式容易將移民議題簡化為單一的政策問題，而忽略了移民作為社會成員所經歷的多重困難。同時，不少報導者本身缺乏移民背景或長期接觸移民社群的經驗，也使得媒體敘事往往停留在表層，難以全面呈現移民群體的複雜性與多樣性。

更值得關注的是，移民議題在公共討論中往往被政治化。不同政黨在爭取選民支持時，經常把移民問題推到政治辯論的中心，將其作為動員選民與塑造議題的重要工具。在選舉期間，移民政策更容易被簡化為政治口號或競爭議題，而不是一個需要長期、理性討論的社會議題。

近年來，這種情況愈加明顯。例如去年出現的反移民示威，正反映出社會對移民問題的情緒正在被放大。同時，一些政黨也不斷強調移民帶來的壓力，例如住房短缺、公共資源競爭或就業問題，將移民描繪成社會困難的主要來源。像 Pauline Hanson 所領導的一國黨，近期因強烈的反移民立場作為政治訴求，主張減少移民數量，並將移民與社會問題連結起來，使民調支持率飆升。

當人們對移民群體缺乏真實認識，而社會態度也容易受到情緒與偏見影響。這種背景下，不同群體之間的信任、理解與歸屬感難以建立，而公共討論也難以回到理性、包容的層面。

在差異中達到和諧

在澳洲，移民一直是塑造社會與經濟發展的重要力量。自二十世紀中期以來，大量來自歐洲、亞洲以及世界各地的人口移入，不僅改變了城市面貌與勞動市場，也逐漸重塑了澳洲的文化景觀。今天，在學校、工作場所和社區裡，不同語言、宗教與文化背景的人共同生活，已成為日常的一部分。

然而，隨著多元文化社會逐漸形成，一個更深層的問題也浮現：社會如何理解新移民，而新移民又如何理解這個國家的制度、價值與文化？不同文化群體之間如何建立連結，而不是各自生活在平行的社群之中？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史坎倫基金會開始投入對社會凝聚力的長期觀察與研究，試圖填補這一研究空白。

但史坎倫基金會所強調的「社會凝聚力」，並不是要求所有人變得相同。相反，它的想法更多是在一個多元文化社會中，人們是要學習在差異之中尋找共同點，建立一種能夠包容差異、同時維持整體連結的社會。

對像澳洲這樣由移民構成的國家而言，真正穩定而長久的多元文化社會，不只是不同族群彼此「共存」，而是能在尊重差異的前提下建立共同的公共價值與社會信任。也正是在這樣的基礎上，多元文化才可能從一種政策理念，逐漸轉化為一種能夠長期運作的社會模式。

移民也需要主動了解社會

踏入澳洲這個多元文化社會，不同文化、語言與價值觀所帶來的差異，有時可能讓人感到陌生甚至困難，但同時也可能成為一種有趣而豐富的經驗。當人們開始理解彼此的生活方式與思考方式時，日常生活、交友、學習甚至工作方式都會變得更加多元，也能從中獲得新的視野。

在討論多元文化時，社會與政府確實有責任建立更包容的制度與環境，促進不同群體之間的理解與尊重。然而，多元文化並不是單向的過程，不能單靠政府幫助，移民本身需要主動了解和融入主流社會。除了在自己的文化社群中生活，主動關注本地新聞、了解制度與政策、參與社區活動，都有助於建立對社會更完整的理解，也能讓自己更容易與不同背景的人建立連結。只有當移民對社會有更多認識，才能更清楚地理解公共討論、政策變化以及這些事情如何影響自身生活。

而且，在一個以多元文化著稱的國家，如果移民對社會缺乏理解，社會又如何真正理解移民？多元文化社會的建立，最終仍然需要雙向的努力。如果移民長期只停留在自己的語言與文化圈子裡，與更大的社會接觸有限，那麼主流社會對移民的認識往往只能來自零碎的新聞報導、政治論述或刻板印象，而不是來自真實的交流與理解。只有在雙向的互動中，不同文化群體之間才能逐漸建立信任與連結，讓多元文化不只停留在口號，而真正成為社會運作的一部分。

文 : 本刊編輯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