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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工智能強大到足以威脅世界?

2026 年 4 月,當 Anthropic 宣布其最新模型 Claude Mythos 進入預覽階段時,全球科技界的氛圍並非過往那種慶典式的狂熱,而是一種類似於核子試爆後的壓抑與警覺。

過去三年,大眾對人工智能(AI)的認知多停留在「很聰明的百科全書」或「能寫詩的創意助手」。然而,Mythos 的出現正式宣告了 AI 進化的分水嶺:我們正從生成式 AI(Generative AI)跨入代理式 AI(Agentic AI)的時代。這不再僅僅是科技產品的更新,而是一個能夠直接干預現實世界、重構國家安全體系,甚至挑戰人類勞動定義的數位主體的誕生。

因為「太強大」而無法向大眾發布?

Mythos 是 Anthropic 在其名為 Claude 的廣泛 AI 系統下開發的最新模型之一。Claude 包含了該公司的 AI 助理與模型家族,與 OpenAI 的 ChatGPT 及 Google 的 Gemini 競爭。

Anthropic 於 4 月初以Mythos 預覽版(Mythos Preview)的形式揭曉了這款模型。

在內部的紅隊測試中,Mythos 展現了人類專家難以企及的洞察力。它在以安全性著稱的 OpenBSD 系統中,發現了一個潛伏長達 27 年、歷經無數頂尖工程師審查卻未曾被察覺的漏洞。更令人不安的是,它在 Linux 內核中發現了多個高危漏洞,並能自動將這些漏洞「串聯」(Chaining)起來,瞬間生成一套完整的攻擊腳本,奪取系統的最高控制權。

這種能力改變了網路安全的底層經濟模式。過去,發現一個「零日漏洞」(Zero-day vulnerability)需要數月的時間成本;但在 Mythos 面前,這變成了一種可規模化、可自動化的流水線作業。這意味著人類數位文明賴以生存的防火牆、加密協議與權限管理,在技術層面上已經面臨崩塌的風險。

Anthropic首席執行官Dario Amodei因Mythos模型風險過高,不宜公開發佈。這並非 AI 公司第一次因模型過於強大而決定限制發布。2019 年,早在 ChatGPT 時代開啟的數年前,OpenAI 對於其GPT-2 模型也採取了類似舉措。值得留意的是,當時 Anthropic 現任執行長 Dario Amodei 正是 OpenAI 的核心研究員。

從國家安全威脅到戰略工具

隨著 Mythos 的能力曝光,技術爭議也迅速演變為地緣政治的角力。這不再僅僅是矽谷的故事,而是白宮與五角大樓的戰略重心。

就在 2026 年 2 月,美國總統特朗普曾下令聯邦機構停用 Anthropic 產品,將其抨擊為受「左翼瘋子」控制的風險公司,五角大樓甚至將其列入「供應鏈風險」黑名單,理由是該公司拒絕讓軍方將 AI 用於包括自動武器在內的所有軍事用途。然而,Mythos 的強大迫使政治現實發生了轉向。

4 月 17 日, Dario Amodei受邀訪問白宮,與總統高級顧問進行高規格會議。儘管雙方在法庭上仍就國家安全風險交鋒,但美國政府顯然無法承擔失去 Mythos 訪問權的代價。這種「一邊訴訟、一邊合作」的荒誕景象,揭示了一個冷酷的現實:AI 已成為數位時代的核武。當華盛頓尋求技術規模化協定時,他們並非在推動創新,而是在尋求對這種新科技的絕對掌控。

此時的 AI已不再是單純的科技產物,而是國家安全層級的戰略軍物。

甚至,試想想,如果 Mythos 落入敵對勢力或跨國犯罪集團手中,它將不再是助理,而是能輕易癱瘓電力網、污染供水系統、凍結銀行帳戶等關乎社會日常運作的戰略武器。

琴翅行動

為了應對 Mythos 帶來的衝擊,Anthropic 發起了琴翅行動(Project Glasswing)。這項行動邀請了微軟、亞馬遜、Google 等 12 家科技巨頭與政府機構參與,旨在將 Mythos 的能力轉化為防禦力。

琴翅行動實際上建立了一種新型的「數位守門人」機制。由一家私營企業決定哪些機構、哪些國家的基建有資格獲得最強 AI 的防禦協助。但當技術進步到如此高度,以至於取得權本身就成為生存關鍵時,技術就不再是中立的。

這種權力的中心化也引發了嚴重的道德爭議:如果只有金融巨頭與科技帝國能擁有 Mythos 的保護,那麼中小型企業、開發中國家,甚至是普通的個體用戶,是否淪為了數位荒野中的脆弱羔羊?

中國的「龍蝦」狂熱

在討論Mythos如何毀滅世界前,先回到現實,認識一個最近在中國很流行的人工智能——OpenClaw ,俗稱「養龍蝦」。

OpenClaw是一款開源AI代理框架,由奧地利開發者 Peter Steinberger 開發。從技術層面理解  ,它並不是我們平常接觸的AI 模型,而是一個 AI 代理框架。用戶可以把不同的大型語言模型接入其中,作為代理的「大腦」,再讓它連接各種工具與系統,例如瀏覽器、文件系統、電郵、日曆或通訊軟件。

用戶只需要透過即時通訊軟件或指令提出要求,例如查看新聞、追蹤股票走勢、整理資料或安排日程,OpenClaw就能閱讀螢幕內容、理解指令,並在不同軟件之間執行操作。

這種代理的概念,讓 AI 的角色從工具轉變為身分,象徵著人類與電腦交互方式的根本性變革。傳統 AI 只是動口回答問題,而 OpenClaw 則是動手操作。它能閱讀螢幕內容、模擬滑鼠點擊、自行在不同軟體間橫跳,從發送電子郵件到自動完成複雜的財務報表,它表現得像是一個隱形的數位勞工。

數碼勞動體系

中國的地方政府也開始關注這個趨勢。深圳龍崗區曾提出補助計畫,為「一人公司」提供最高一千萬元人民幣資助。這種公司只有一名創辦人兼股東,理論上可以依靠 AI 工具運作。江蘇無錫亦提供資金支持,希望推動 AI 代理在機械人與工業場景中的應用。

在經濟增長壓力和青年就業問題背景下,AI 代理被部分政策制定者視為提高生產力的新工具。如果 人工智能可以替代部分行政、客服甚至研究工作,那麼一個人或許真的可以運作一家小型企業。OpenClaw 之類的智能工具開始被視為一種 「個體生產力革命」 的技術基礎。

但同時,它們改變了工作與勞動的結構。如果 AI 可以處理郵件、整理資料、撰寫初稿,那麼許多原本屬於初級白領的工作就可能逐漸被自動化。

這種變化並不會立即消滅職位,但很可能會改變工作內容。例如,一名研究助理可能不再需要花幾小時整理資料,而是改為檢查 AI 整理的內容;行政助理的角色,也可能從安排會議轉變為監督自動化流程。

但這種轉變未必會平均地惠及所有人。大型科技公司和資本密集型企業,往往最容易利用 AI 工具提高效率;而那些依賴日常行政工作的職位,則可能面臨更大的壓力。

換句話說,OpenClaw 所代表的,不只是新的軟件工具,而是一種逐漸浮現的數碼勞動體系。

「養龍蝦」背後的權力移位

在過去幾十年裡,電腦一直被視為工具。無論是文字處理軟件還是搜尋引擎,本質上都是人類在操作系統完成工作。而AI代理則改變了這種關係。

當一個系統可以理解目標、拆解任務並自行行動時,它在某種程度上已經不再只是工具,而更像是一個被雇用來工作的數碼助手。因此,一些科技評論者開始用一個新的比喻來描述這種技術:數碼勞動者。

而這種「養龍蝦」熱潮讓人反思人工智能與人類之間的關係:人們開始將人工智能視為一種可以馴化、可以累積的勞動力。那麼當勞動不再依賴於人類的肉體或時間投入,而是依賴於運算資源的調度時,「工作」的價值該如何衡量?

更甚者,在未來的社會框架下,人類的角色正被推向一個極端的監督者位置。而OpenClaw 的普及暗示了一種新的不平等:擁有技術權限與算力資源的人,可以輕易獲取成千上萬個「龍蝦勞工」;而依賴傳統技能維生的人,其勞動邊際代價將被壓縮至近乎於零。這不僅僅是技術失業的問題,更是關於「人之所以為人」的勞動本質,在 AI 代理人時代如何被重新賦權的問題。

AI新常態

OpenClaw 的熱潮或許只是這場變化的早期跡象。在未來的工作模式中,人類可能不再直接完成所有任務,而是負責設定目標、監督過程,而 AI 系統則負責執行大量日常工作。這種分工類似於工業革命後的自動化生產,但不同之處在於,這一次被自動化的,不只是體力勞動,而是認知與決策的一部分。

如果這種模式進一步普及,影響將不僅限於效率提升,而是對整個社會如何理解「工作」與「勞動」的根本挑戰。當人類不再需要親自參與和完成任務,工作的價值將不再只取決於產出,而可能轉向創意、判斷與責任。換言之,AI 並不只是取代某些職位,而是在重構「什麼才算是工作」。

這種轉變同樣反映在 Claude Mythos 的出現上。若說 OpenClaw 改變的是個體層面的工作模式,那麼 Mythos 所觸及的,更是社會結構本身。當人工智能 能夠介入基礎設施、網絡安全甚至制度運作,其影響不再只是勞動市場,而是整個權力分布與風險結構。

作為雙刃劍

人工智能的威力的確很大,但如果將這些技術簡單地歸類為威脅,未免過於片面。無論是 OpenClaw 還是 Mythos,它們同時也揭示了人工智能在現實世界中的潛力。

例如 OpenClaw 可以大幅降低操作門檻與時間成本,自動處理重複性工作,讓人類從繁瑣任務中釋放出來;對企業而言,這類 AI 代理則可能重塑生產力結構,使小型團隊也能完成過去需要大量人力的工作。

而在網絡安全領域,嚴重漏洞之所以能長期存在,往往並非因為無法修復,而是因為沒有人發現。漏洞挖掘需要高度專業知識、長時間分析,以及極大的不確定性,這使得整個網絡安全體系在某種程度上依賴少數專家。但如果像 Mythos 這樣的模型可以在大規模環境中自動掃描系統,那麼漏洞發現的成本將被大幅壓縮。這可能徹底改變網絡安全的經濟模式:從稀缺技能驅動,轉變為規模化、自動化的流程。

這種轉變的重要性,在現實案例中已可見一斑。例如 Optus 的數據外洩事件,影響約 950 萬人;Medibank 的駭客攻擊則涉及敏感醫療資料,部分更被公開於暗網。這些事件顯示,網絡安全問題從來不只是技術問題,而是直接關乎個人隱私、身份認同與社會信任。

如果Mythos可以將找漏洞這一原本被動且稀缺的行為,轉化為主動且常態化的過程。理論上,這將使防禦方首次在速度與規模上接近甚至超越攻擊者。

只不過,問題亦正是在此。

當漏洞發現與利用同時被自動化,駭客行為本身也可能被工業化。過去需要高度技術門檻的攻擊,可能變成可複製、可擴散的程序。一旦這類工具落入惡意使用者手中,其影響將不再是個別事件,而可能演變為系統性風險。

誰能使用人工智能

所以,Claude Mythos 所引發的討論,最終的關鍵,並不在技術本身,而在於誰擁有它,以及,誰來監督其使用?

要是 Mythos 這類模型只掌握在少數企業與政府手中,那麼人工智能將不只是經濟資源,更是一種權力資源。而這種權力,可能會重新塑造國際關係、企業競爭,甚至社會階級。

在這個過程中,人工智能並不是決定性的因素。人才是。

就像 Mythos 或是 OpenClaw,它們所展示的並不是單一方向的未來。它們可以被用來強化防禦,也可以被用來發動攻擊;可以提升效率,也可能加劇不平等;可以修補系統,也可能破壞系統。這種雙面性,或許正是人工智能最本質的特徵。

因此,這些 AI 技術的真正特徵,不在於它們是「好」還是「壞」,而在於它們同時放大了兩者的可能性。

對人工智能的恐懼

不過,人們對人工智能的恐懼,從來都不是新現象。從早期自動化取代藍領工人,到近年生成式 AI 被認為將侵蝕白領職位,再到更極端的想像,例如超級智能失控、甚至出現AI 叛變。

這些恐懼並非毫無根據。歷史上,每一次重大技術變革,都確實重塑了勞動市場與社會結構,亦伴隨著對失業、失控與失去主導權的焦慮。。但值得注意的是,恐懼本身亦逐漸成為科技產業的一部分,甚至被制度化為一種敘事策略。

在此,我們必須保持中立但清醒的批判性:AI 產業是否在利用「恐懼」作為最新的行銷策略?

在矽谷,宣稱自己的模型太過強大以至於不能發布,往往能獲得超乎尋常的媒體曝光與更高的估值。回顧 2019 年 GPT-2 的發布過程,同樣的劇本也曾上演。當科技公司不斷向外界釋放末日預言時,他們實際上也在塑造一種「非我莫屬」的權威感。

如英國國家網路安全中心前負責人Ciaran Martin所言,雖然 Mythos 的能力驚人,但目前的許多風險可能被過度炒作了。在我們為超級駭客 AI 感到恐慌時,現實中大多數的網路攻擊依然源於人類最基礎的安全疏忽。過度強調 人工智能的威脅,有時反而會轉移了公眾對基礎數位素養與社會保障政策的關注。

科技本無善惡

無論是Claude Mythos 還是 OpenClaw ,都呈現了人工智能時代的雙面性:它既是可以修復網際網路底層瑕疵的數位工匠,也是能引發文明崩潰的無影駭客。

這篇文章的核心論點並非要判定人工智能是好是壞,而是要凸顯一個迫切的現實:當技術進化到能影響國家主權與勞動本質時,掌握這項技術的人是誰,變得比技術本身更重要。

人工智能不僅僅是科技的進化,它是一面鏡子,折射出人類社會現有的權力裂痕與防禦短板。面對 Mythos 這樣的數位超人,我們的應對之道不應僅限於技術上的封鎖或追趕,更應在於建立一個更公平、透明的獲取機制與責任框架。

最終,決定人類命運的,將不再是那些深藏在沙盒中的演算法程式碼,而是我們是否有勇氣在技術的狂奔中,重新定義一個讓所有階層都能共享的安全邊界。

人工智能的火種已經點燃,它是照亮前路的明燈,還是焚毀森林的烈焰,關鍵不在於火的強度,而在於我們如何分配那把持火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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