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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倍安心」獲獎引發爭議 風波持續數月
國際肝癌權威、香港大學醫學院外科學系名譽教授潘冬平之女潘浠淳研發的「藥倍安心(Medisafe)」AI網頁平臺報名參與多項香港與國際大型創科賽事並獲獎,但遭香港城市大學計算數學系二年級生鄭曦琳質疑計劃的原創性,認為她委託AI公司制作Medisafe並參賽,數月來引發「請槍」爭議。日前,潘冬平與妻子彭詠枝發出聲明,表示願意放棄Medisafe獎項,不知道是否能將持續數月的風波畫上暫時的句點。
值得肯定的精英學生
去年,香港傳統精英名校——聖保羅男女中學(SPCC)高一學生潘浠淳,以AI專案「藥倍安心(Medisafe)」橫掃本地與國際多項大獎。她不僅贏得了香港資訊及通訊科技獎:學生創新大獎、評審團特別嘉許獎,更在日內瓦國際發明展中載譽歸來,被媒體譽為「天才少女」、「AI醫療未來之星」。

MediSafe 是一款以人工智慧驅動的網頁應用程式,該系統可在短時間內協助醫院診所處理大量處方,並連接不同醫療部門,為病人提供跨院區的人工智慧輔助服務。系統會透過交叉檢查藥物及病患資料庫,自動核對病人的藥物過敏史、長期用藥及臨床情況,並於發現處方或劑量存在潛在問題後,即時發出警示提醒醫護人員。潘浠淳在今年4月獲獎後受訪表示,因留意到錯配藥物的新聞,從而受啟發研製MediSafe,並稱市面上沒有類似專案能夠自動比對處方及病人病歷,MediSafe 屬首創。
「藥倍安心」的概念, 確實反映出潘浠淳確實是一名各方面都表現出色的年青人。她13歲時組成了義工組織, 服務社區, 亦具備音樂才華, 獲得不少獎項。她在更早前亦曾把巿面的智能鞋墊連上手機App成為偵察行山人仕狀況發出警報的系統, 展示出她具備創意。從各方面看來, 從小時開始, 潘浠淳便在同輩中有出色表現, 相信與她的父母同是社會精英的家庭背景有關。
自古以來中國的教育理念, 有「養不教、父之過;教不嚴、師之惰」的說法, 就是父母及老師在子女成長教育,應該扮演著培養者的角色。從潘浠淳的眾多才華在她更小的時候已能展現出來, 可以見到她的父母應該對培養她付出了不少努力。這豈不正是今天在香港通過教育取得社會地位的多數中產精英, 對自己下一代的期盼及自己個人實踐的目標嗎? 這樣看來, 潘浠淳父母又有何該受批評的地方呢?
獲獎變「請槍」?
只是很快,風向就起了變化:6月13日,香港城市大學計算數學系二年級生、計算生物學領域的本科生研究員鄭曦琳(Hailey Cheng)在 Threads 發文,質疑計劃非潘一人完成,並懷疑專案或將病人資料外流至第三方,有私隱疑慮。此事件引發網民關注,發現登入MediSafe會導向「AI Health Studio」(AIHS)網站,並指明客戶是潘冬平和胞弟潘冬松所成立的香港肝膽胰及結直腸微創外科中心。不過,MediSafe後續已無法連上。隨著事件持續發酵,AIHS聯合創辦人發表聲明,指去年3月,獲潘冬平太太彭詠枝委託製作Medisafe平臺,產品屬「Minimum Viable Product (最小可行性產品)」,亦指公司是由零開始製作,對方只是提供平臺的初步想法,亦從無告知平臺會用作參與學術比賽。
外界關注為何平臺聘用美國AI公司製作,彭詠枝則稱,為免概念可能被其他人抄襲及發展為商業用途,所以去年3月才「自行接洽」該公司,探討開發有商業化潛質的產品,同月受託「開發驗證商業可行性的最簡可行產品」。而比賽主辦方對舉辦也十分重視,指出所有參賽項目的設計概念與內容須在港原創,並由參賽者擁有相關知識產權及/或合法權益,並要求香港教育城,聯同標準保證小組委員會對事件進行全面調查。而香港資優學苑及教育城早前公佈調查,確立平臺屬原創概念,參賽獎項均獲保留。從此,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精英心態輸不起
在香港這個教育高度市場化、階層高度固化的城市,競爭從起跑就異常殘酷。孩子要想脫穎而出,不僅要提前學習,更重要的是,背後要有強大的資源支撐。父母的社會地位,決定了孩子能否拿到權貴教育圈的「入場券」;雄厚的財力,才能請得起頂級名師;豐富的人脈與財富,助力包裝孩子的簡歷。教育遠非理想,更不是成長的過程,而是一場「精密投資」:投進去的是金錢、時間、策略;期待收穫的是人脈、履歷、平臺和升學「通行證」。而這從「藥倍安心」的風波不難小窺一二。
放在更廣闊的社會層面上看,「藥倍安心」風波血淋淋地撕開了香港教育的一道深層裂口:在「競賽至上」「履歷為王」的環境中,教育已成為包裝成功的劇場。這一事件不只是「神童崩塌」,而是一次公眾對「精英複製機制」的集體幻滅——學生的獎項已經成為家長資源、人脈、金錢的「成果轉換器」,究竟是潘浠淳真是天才少女,還是其父母和叔叔的資源轉換能力之強,已經超越了人們對社會基本公平正義的理解?
日前,潘冬平與妻子彭詠枝發表聲明,宣佈放棄女兒潘浠淳提交參賽並得獎的人工智慧(AI)平臺「藥倍安心」(Medisafe)所得獎項,稱希望平息風波;並承認事件中「確有不足不智之處」,對引起的紛擾致歉,但重申「藥倍安心」是潘浠淳的原創「概念」,又指網絡有針對他們一家鋪天蓋地的攻擊和抹黑,對不實指控及惡意攻擊保留法律追究權利。言辭真誠,可見護女心切,只是也免不了一副「全世界都在針對其女兒」的精英心態作祟。
近年香港參與STEM類比賽的學生已超過4000人次,部分學校甚至安排學生「為獎而創」,不惜集體套範本、外包開發、偽造研究。而這背後,必然牽涉出不同家庭背景下的資源懸殊進而引發的教育不公議題。教育,早已成了一場關於家庭背景、資本資源與包裝技術的較量。孩子成長的初期,究竟是要引導他們成為會思考、能懷疑、懂同理、有擔當的人,還是被批量化生產出按照父母劇本指導表演出來的優秀生?
前路依舊漫漫
此次事件最令人唏噓的無疑是事件的主角——潘浠淳。按照法律講,她還是個未成年的孩子。在事件持續發酵、特別是有著網路推波助瀾的當下,她被推到了漩渦的中心,這本不是一個在校讀書孩子應該承受的。
在網絡討論過程中, 不少人以「學術造假」及「以金錢資源贏取獎項」來形容潘浠淳參加這些比賽, 其實是以個人主觀臆測潘浠淳行為的動機而作出道德審判, 並沒有事實基礎。把這些中學生的比賽, 形容為嚴格的「學術研究」, 套上學者訂出的守則, 更是偏離了這些比賽的目的, 就是要肯定及鼓勵年青人提昇創意及努力, 而非對少年人作出嚴格評審。其實在網絡上批評潘浠淳的網民, 相信大部分都不會對這些比賽感到興趣, 或是願意參加, 只是在炒作之下, 把這些比賽的「重要性」提升至無限高的層面。
潘浠淳父母最近發表聲明決定放棄作品的所有獎項,也是希望能夠平息此風波——表示因為潘浠淳事發後受網絡欺淩,「精神極度困擾」。目前,亦有傳言稱,潘浠淳申請停學一年。發展顯示, 潘浠淳個人確實受到影響, 只盼風波可以暫時停歇,社會能給這位年青人更大空間。只是走出精神困擾的時間長短以及難易,則因人而異,有時甚至可以留下一生的陰影。若然因為網民個人情緒發泄, 而令這位優秀的年青人個人發展受到影響, 更是令人遺憾。
不過, 潘浠淳父母指吹哨人鄭曦琳並不是「善意吹哨人」, 卻是無視了網絡文化。吹哨人的目的是引起社會關注, 沒有理由要求他們應該是「善意」, 就像指出政府運作的問題時, 還要求要維護國家顏面, 不然就是違反國安全法一樣。而且事件中,吹哨人提出質疑後, 潘浠淳也曾在其中回應, 單單指責吹哨人的不是, 而沒有看到這是網絡上的互動關係, 明顯是委過對方。把其他網民對潘浠淳的無理性及無根據的指責, 看成吹哨人的問題, 更是沒有邏輯的說法。事件成為公眾事件後, 已非吹哨人所能影響。
不要誤會,網路欺淩絕對是不可取。潘父母指鄭曦琳透過社交媒體對女兒進行人身攻擊,包括以其照片配上侮辱性標題,引發網民對其外貌及身材的討論,此行為如果涉及相關法律,特別是對於為未成年人權益的危害,自是應該訴諸法律途徑解決。但是鄭曦琳以個人力量挑戰不公、持續追蹤此事件的做法,也不應該被噤聲。自6月以來,鄭曦琳持續在社交平臺上每日更新最新情況,並稱自己因此不斷遭受網路及實體的攻擊,例如大量匿名恐嚇電郵。這同樣是不可容忍的。
而最初的吹哨人鄭曦琳在潘父母宣佈放棄「藥倍安心」所獲所有獎項後,公開發言指出潘父母用此理由並不是比賽規則或作品原創性上的爭議,而是以「女兒的身體和精神健康至為重要」作為主因,說明了在現有制度下,理性爭辯和循規蹈矩的投訴機制往往無效,反而是情緒化的網絡輿論才真正改變了局面。這樣的反思無疑令人們再度發問,證據、規則和事實是否真的能夠推動調查?還是只有來自網絡輿論與人身攻擊帶來的壓力,才能真正起作用?或許是精英階層以為規則、證據不過是供他們使用、在社會階梯上向上層層跨越、遊刃有餘於社會遊戲的「工具」,一旦他們的傲慢被普通人特別是網路民眾的聲討所反噬,就無所適從了。
當旨在推動科研創新、發掘年輕人才的比賽淪為學術資源與人脈的較量,我們不禁要問:這個社會終究還給普通人家的孩子留下了多少進步成才的空間?一個家族的成長延續當然需要幾代人的傳承,只是當社會機制進一步強化這種不公、基本事實被漠視時,這種「吹哨」聲值得被重視。
文/本刊編輯部
圖/網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