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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浩堔專欄

回憶父親

文友渡渡兄在同路人756期發表題為《端午節與父親節》一文,文中提到他小時候與父親兩人在家鄉燒柴枝打邊爐的一段往事。

結尾是這樣寫的:日後縱使怎樣豐盛的「打邊爐」也吃不出那天早上的那份情懷,好像天地間只剩我們父子二人,一屋皆暖而外面正冷著。

文章讓我想起我與父親在鄉下街頭小飯館晚餐,促膝詳談的親密時光。那種感覺如出一轍。我不期然找出在2010年寫的一篇追憶父親的文章,借此一角與大家分享(文章收錄在拙作「琛思婉語」中)。

回憶父親 

我一直攥著他的手,感覺他體溫的變化,觀察他的氣息,數著他每分鐘的呼吸次數。父親很安詳地睡在醫院病床上,四周靜謐,只有我和太太、姐姐陪伴著他,回憶他平生的故事。

爸爸的手很粗糙,小手指的最後一節是虯曲的。因為生活困難,他選擇了報酬較高的海員工作,從海員雜役做起,一直晉升到機房的主管。這雙手的形態就是工作的辛勞與意外事故雕塑而成的。

爸爸祖籍番禺大石,在日軍侵華時與他母親、弟弟和妹妹逃難落腳在香港。通過朋友介紹,認識了同是逃難到香港的媽媽。淪落天涯的兩人是同鄉,他刻苦堅毅,躊躇滿志,她相貌賢淑,是個美人胚子。兩情相悅,共諧連理,攜手在這片新土地上建造自己的家園。婚後歡愉的日子很短,爸爸開始了出海謀生的征程。我們三姐弟出生的時候,他都不在媽媽身旁。媽媽一直以此為憾,我想爸爸亦有同感吧。

戰後的香港相當窮困,原住民很少,還是一個小漁港的模樣。大部分居民都是從大陸遷徙而來,以廣東、福建和上海籍貫者居多。除了少數移民攜帶資金,絕大多數人都是一窮二白,他們的奮鬥目標簡單淳樸,只為能找到一份工作維持生計。當年香港的居住環境也很惡劣,許多窮人在山邊搭建木屋,這些房子幾乎都沒通水電。後來因一場大火燒毀了整片木屋區,造成重大傷亡,香港政府痛定思痛,建造了“徙置區”及後來的“廉租屋”(又稱為“公共屋邨”),制定了全世界獨一無二的房屋政策。

居住問題暫時得到舒緩後,香港人本著中華民族勤奮刻苦的精神,一步步將這個城市打造成國際矚目的繁榮大都市。由於土地匱乏而人口不斷增加,到七十年代末,房屋居住問題再次面臨嚴峻的挑戰。亦因為這樣,造就了一些地產商的發家,成為超級富豪。居住問題一直延續到21世紀的今天,仍未得到完善的解決,演變為一個嚴重的社會問題。

小時候我們家住灣仔莊士敦道138號,隔壁是當時著名的“龍門茶樓”,馬路對面是修頓球場和“貝夫人診療所”。家門口是電車路,電車叮叮聲就像我們生活的配樂。138號是一棟舊唐樓,樓裏每層用木板分割成數間面積8到10平方米的小房間,每一間房都要容納一大家子人。就連房門口狹窄的走道上也一字排開上下鋪的“碌架床”,單身的住戶就以床為家,在床沿簡單拉個布簾遮蓋。走廊盡頭有一個廁所連同廚房,供整個樓層幾十口人合用。繁忙時,我們上廁所和煮飯都得排隊。五叔很幸運,房東允許他在走廊另一端的小陽臺搭建一個閣樓,這是他溫馨的家,房裏堆滿了瓊瑤的小說,空氣中總飄蕩著歌星姚蘇蓉、青山、鳳飛飛委婉旖旎的歌聲。這個充滿臺灣文藝氣息的小天地,也是我兒時暫避現實的“書房”。

我家的房間只能容納一張床和一個衣櫃,吃飯的時候臨時打開折疊桌,全家坐在床沿吃飯。爸爸航船結束回家時,姐姐就只有跟祖母一起睡在走廊的床上。雖然每次爸爸回家,生活空間變得更擁擠了,但我們都很雀躍,因為他會帶來糖果、洋娃娃和一些新奇的小玩意。童年的遊戲大多也只能在床上進行,爸爸最愛跟我們玩的是在他肚皮上舉高高,我們三姐弟輪流,爭著讓他用強健的雙臂把我們小小的身體托上半空,在暈眩的快樂中興奮得哇哇大叫。

爸爸每次回家只有短短幾周時間,但他很喜歡帶我們去郊遊,比如明星經常出沒的“容龍別墅”、“舊咖啡灣”、“兵頭花園”(即香港動植物公園)。可能因為當海員的關係,爸爸愛穿白色上衣和白短褲,我們幾個孩子跟著他走在街上,感覺特別神氣。爸爸從不吝嗇對我們的愛,他願意花費當時的鉅資,帶我們到西餐廳,每人點一份鮮榨橙汁和牛扒,然後耐心教我們如何使用刀叉的禮儀。那天食物的味道和吃西餐的情景,至今在我心目中鮮活無比。

短暫相聚,爸爸很快又要出海了。其實那時候對爸爸的感情並不深刻,覺得他就像一年一度降臨派發禮物的聖誕老人一樣。長大幾歲後逐漸懂了離愁。為他送行的時候,姐姐會穿上最漂亮的裙子。當年啟德機場的樓頂有一個瞭望臺,送行的人可以在那裏看到乘客前往停機坪登機。每次我們三姐弟都登上瞭望臺,與爸爸揮手道別,望著他提著大包小包的灰藍色帆布袋漸行漸遠,身影越來越小,直至消失在落日餘暉中。

1967年香港暴動,政府為了舒緩社會緊張的氣氛,通過康體署舉辦了一系列的文娛活動,包括1969年的首屆香港節。媽媽帶我們姐弟去玩,那時候人頭攢動擁擠非常,別人家的孩子身邊都有父親強有力的保護,而我們卻只能拉著媽媽,這時候就特別想念爸爸,希望他回來守護著全家人。

我家住的唐樓日久失修,越來越破落,住客也更多了。政府考慮將其列為危樓,同時也批准了我家廉租屋的申請。雖然要搬去當時偏僻的郊區荃灣,但我們全家都非常開心。住房面積大了,爸爸不知從哪里找來一個石磨,他愛喝糖水,有空的時候,他和祖母還有我就輪流用石磨做芝麻糊、杏仁糊。不知道後來爸爸患糖尿病是不是因為甜點吃多了?

搬到荃灣後,媽媽會接一些零工到家裏做,譬如:縫紉、剪線頭、衣物包裝,暑假我們去工廠做童工,賺錢貼補家用,我家的經濟狀況也開始好轉了。有時我們會拎著保溫壺,到樓下街邊的麵攤子買三毛錢一碗的“細蓉”(雲吞麵)或者一毛錢一碗的“淨麵”。當年一個“斗零” (五分錢)就可以買條冰棍了。食物帶來幸福的感覺,而這幸福感正是靠著爸爸飄洋過海,離家別井為我們換來的。我和弟弟兩人完成博士課程,姐姐學士後深造研究生文憑,發奮讀書的原因,除了三人都熱愛學習之外,想讓爸爸為我們感到驕傲和光榮也是一種潛在的動力吧。

陳浩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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